六月头上,连着下了三天雨。
大牛顶的班,是同棚杂役老纪的。老纪的娘病倒了,跪下来求大牛替他一天丹房的差。那差事不难,把新出的丹从丹房送到外库,一趟半枚灵石,一天两趟。大牛想都没想就应了。
出事那天,前一夜的雨把丹房后头的青石坡道浇得透湿。坡道两边本该铺着草帘,冯宝手底下的人头天把草帘收去,垫了自家柴棚。
大牛扛着两只丹箱上坡。脚底一滑,人朝前扑出去,两只箱子脱了手。一箱磕在石阶上弹了出去,滚下坡,摔开了。
聚气丹,下品,二十一粒,撒了一坡。
丹房的人围过来的时候,大牛还趴在坡道中间,脸上是血,是擦破了眉骨。他顾不上脸,手脚并用往坡下爬,一粒一粒往手里捡。捡回来的七粒都是裂的,药香混着雨水,一股子甜腥气。
眉骨上那道口子往外渗血,他拿袖子一抹,接着捡。冯宝的人站在坡上看着,没一个下来搭把手。
后来是卢岳听见信儿赶过去的。他到的时候,大牛还跪在坡底下一粒一粒地摸,指头缝里全是泥。卢岳蹲下去帮他捡,两个人一声都没吭,把整面坡摸了三遍。
二十一粒,捡回来二十一粒。可裂了的丹,就是废丹。
冯宝当日就寻上门来。
他叫冯宝,练气五层,膀大腰圆,那一炉丹归他看着。关丹师那边已经扣了他这个月的月例,又摘了他看炉的名头。他提着一杆秤进院,当着全院的面把账摔在地上。
官价,五枚一粒,二十一枚,一百零五枚。
“三日。”他道,“三日凑不上,我卸他一条胳膊抵账。杂役的胳膊值二十枚,差下的,我慢慢等。”
从那天起,大牛就没出过柴房的门。
饭是卢岳给他捎回去的。这个能扛八十斤筐上山的人,缩在铺上,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,冯宝的影子从窗纸外头一过,他连呼吸都屏住。
院里人前人后的眼神也变了。往年笑他傻,如今看他都躲着走。吴老三把儿子从矿上捎来的咸菜分了他半碗,一句话没说。郑老栓蹲在墙根下叹了口气:“傻小子,替人顶班,顶出条胳膊来。”
半夜里大牛摸着黑道:“要不……让他卸吧。俺这条胳膊,不值一百枚。”
“闭嘴。”
卢岳的声音劈了。他自己都听出来了,那不是他的声音。他在黑地里坐了很久,两只手攥成拳,攥得指缝发疼。
第二天,陈瘸子领着他去了丹房外院。
冯宝坐在高凳上,茶都没让人倒。陈瘸子不跟他吵,把两笔账一笔一笔摆出来。
头一笔,这批丹是月底要按陈货出清的尾批,丹房的出清账上有数,陈丹三枚一粒,二十一枚,六十三枚,这是官账,跑不了。
第二笔,坡道上的草帘,前日叫谁收去了。丹房后坡,雨后不铺草帘,库房的回条上一向要记“防滑”一笔。陈瘸子慢慢悠悠地道:“这笔要是记上了,摔的就不是丹,是冯师兄的看炉名头。”
冯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末了把桌子拍得山响。
“六十五,一个子儿不能少,不然我把草帘的事,一并抖到执事殿去。”
陈瘸子眯眼看了他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抖啊。”他道,“丹房的出清账是我对的头一笔,防滑的例是我跟库房立的老规矩。冯师兄要把两本账都掀开,我陪着你掀。”
冯宝的嘴张了张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,一拍桌子。
“六十五。三日。”
卢岳应了。
回去的路上,陈瘸子道:“我兜一半。算你借的,年利两成。”
“不用。”卢岳道,“我自己有。”
陈瘸子侧过头,把他从头到脚掂了一遍。
“你这钱,攒得不容易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借跟给,隔着一座山。”陈瘸子道,“你可想好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
当夜,大牛从铺底下摸出个纸包,一层一层打开。九枚灵石,码得整整齐齐,边上压着一张揉皱的纸,纸上一个字,牛。是他求人写的,笔画歪歪扭扭,戳得很深。
“俺有九枚。”大牛道,“都给你。”
“你留着买牛。”
“牛能等。”大牛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,眼睛通红,“兄弟不能等。”
卢岳捏着那个纸包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纸包叫手汗浸得发软,他攥着,攥出两道深深的折痕。
三株灵草,他养了快两年。园子东头分来的时候还是草芽,如今根须盘满了盆底。他原本的盘算是,等哪天那道门实在推不开,就拿它们换一粒丹。
吴婆子没有还价。三十枚,一个子儿不少。她把草一株一株收进瓦罐,收得很慢,收完了道:“草是好草。往后你要,园子里还给你留着地方。”
她把罐口封上,抬眼看他,那双昏花的老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别心疼。”她道,“草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这三年你拿它们当命,往后,拿你自己当命。”
泉眼那二十枚,是后半夜去挖的。青石底下湿漉漉的,油布包捧出来,二十枚灵石在手心里硌得生疼。坑空着,他看了一会儿,把土填回去,填得很实,草皮照原样覆好。
下山的时候月亮出来了。他走一段停一段,把空了的布兜翻过来抖了抖,抖出两粒草籽,贴在布纹上,是那些草上落的。
他没抖掉,把布兜仔细叠好,收进怀里。
九枚,三十枚,二十枚,贴身的六枚。六十五枚,一枚不多,一枚不少。
交钱那天,冯宝当着半个外门的面收的灵石。马六就站在他身后帮着数,一枚一枚,数得清清楚楚。数完了,马六的眼睛在卢岳脸上挂了一下,又落到他空荡荡的手上,嘴角翘了翘。
第二天,孙鹤就来了。
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,折扇没打开,进门先笑。
“听说你发财了。”他道,“一天凑六十五枚。好本事。”
卢岳垂手站着,没接话。
“钱花光了?”孙鹤笑了,“不要紧。挖得着一回,就挖得着第二回。你有的是路子。”
他收了笑,扇骨敲了敲掌心。
“下个月起,灵矿那份配额,归我。名头照旧,活照旧干,工钱一到手,送来。”
“矿上的工钱是山上发的。”
“山上发的,落进你兜里,就得是我说的数。”孙鹤的声音还是客客气气,眼睛里那点东西却冷下去了,“去年园子那份,你是怎么答应的,今年还怎么答应。别叫我再说第二遍。”
卢岳答应了,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太快,孙鹤反倒多看了他一眼,扇子敲了敲掌心,转身走了。马六跟在后头,出门口的时候回了下头,皮笑肉不笑地比了个数钱的手势。
卢岳没理他。院里几个老人站在各自门口,都不出声。郑老栓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转身进屋,摔了门。
卢岳站在柴房门口,把这些年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矿上的差,明面上没了,其实还在。活照旧干,工钱照旧上交,孙鹤要的是那道明面上的数目。给他。深道的活他照样下,温石头他照样靠,三倍工钱里头一半走账,一半藏在罗管事的药钱里,孙鹤的账本翻不到那一页。
园子的活还在。吴婆子的秤还在。他脑子里那本图解,更在。
孙鹤拿走的,是他愿意给出去的。
他没给的,一样都没少。
他隔着衣裳按了按怀口。布兜是空的。这两年,他头一回两手空空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劈得了柴,采得了药,背得下一整本图,数得清别人的账。
灵石没了,这些还在。
他想起泉眼边那个填平的坑,想起大牛纸上那个牛字,想起吴婆子封罐口的那双手。这些东西没让他寒心,反倒把心里那把尺子磨亮了一分。谁给过他什么,他一笔一笔都收着。收着不是为了还,是为了记着。
从现在开始他要学会算账,明面上给人看的,摆出来给他们看,他们要就给,这是保护自己的代价,他不能省;暗地里的,他要藏好,那是自己未来的出路。
想完这些,他把袖子放下,转身进屋。明早,还得起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