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轿车的尾灯彻底融进车流深处,何飞鸿还站在酒店门口的晚风里。
周年宴到这里,算是真正落下帷幕,结果早就没有半点悬念。郑天承、吴子昂还有其他几位抱着观望态度的投资人,全都因为司雨南没有到场,一致搁置了投资计划。
之前在酒桌上口头敲定的资金意向,全部作废,一句口头承诺都不算数。 他缓了很久,才勉强稳住心神,坐进自己的车里,吩咐司机回南氏大厦。 车子一路穿过灯火连绵的街道,窗外的繁华景象,在他眼里全都蒙上一层灰。
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,或许回到公司,财务那边能传来一点好消息,账面还有隐藏资金,能帮他扛过这一关。
可车子刚停稳在楼下,小林就抱着厚厚一叠文件,在大堂焦急等着他。 小林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,脚步匆匆迎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,藏不住慌乱。 “何总,您总算回来了。刚刚财务和法务接连送过来消息,一堆事情挤到一起,已经压不住了。”
何飞鸿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,伸手接过文件。
最上面那一张,是合作银行下发的正式催贷通知,白纸黑字写清楚还款期限,逾期就会启动资产核查,冻结公司对公账户。
下面是几家主材供应商送来的律师函,城东项目拖欠的材料款已经逾期很久,对方不再接受协商,准备直接起诉。 再往下翻,是城东项目的对赌协议复盘报表,距离约定的节点越来越近,如果资金不能及时到位,高额违约金会直接把南氏拖垮。 “账面还有多少流动资金?”何飞鸿的声音干涩沙哑。
小林低下头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 “刚刚财务核算完,剩下的钱,勉强够发放这一期员工工资。
工资发完之后,账户基本就空了,后面房租、水电、外包服务费,一分钱都拿不出来。” 何飞鸿捏着纸页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他原本以为,就算拿不到外部投资,靠着公司留存资金,还能缓冲一段时间,慢慢想办法周转。现在才知道,缓冲的余地早就没了。 司雨南当初专门预留的备用资金池,早就被他一意孤行挪到城东项目里,用来扩张地块、追加配套投入。
那一道保命的防线,是他亲手拆掉的。 危机不是慢慢来的,是集中爆发,层层叠叠压过来。
消息不知道从哪条渠道散开,短短半天时间,恐慌就像瘟疫一样,在公司内部蔓延开来。各个部门的主管私下互相打听消息,不少人已经悄悄更新简历,偷偷联系别的公司面试。 茶水间、楼梯间,到处都是低声的议论。
有人说城东项目已经烂尾,有人说投资人全部撤资,还有人在传公司很快就要破产清算。
人心散了,队伍根本带不住。 何飞鸿坐进总裁办公室,打开内部工作群。 群里原本热闹的工作消息消失不见,只剩下几条试探性的私信,都是部门负责人,拐弯抹角问他,公司到底能不能撑下去。
他靠在宽大的座椅上,望向落地窗外城市的夜景。
曾经的南氏,在圈子里风光体面,订单源源不断,投资人主动上门求合作,所有人都捧着他,叫他何总。
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站在台前风光,很少有人知道,这份体面背后,一直有司雨南在默默托底。 所有风控预案、资金规划、投资人资源,大半都是司雨南一点点搭建起来的。
她在的时候,风险被提前挡在外面,就算遇到波折,也有后手兜底。 现在司雨南走了,带走的不只是她这个人。 跟着消失的,是整套成熟的风控体系,是投资人对南氏的信任,是那些愿意给南氏放宽账期、优先合作的人脉资源。
直到这一刻,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没有司雨南,南氏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项目风险,这座他亲手搭建起来的商业大厦,根基早就不稳,现在已经站在悬崖边上。
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何飞鸿心上。 从前他总觉得,司雨南太过保守,顾虑太多,限制他扩张的脚步。
他嫌弃她的方案利润不够高,嫌弃她一次次泼冷水扫他的兴致,执意选择和苏幼晴领证,亲手斩断两人之间的情分。 他以为自己可以独立撑起整个公司,以为离开了司雨南,照样能把项目做起来,拿到丰厚收益。 现在所有恶果,全部落到他一个人肩上。
没有任何人再帮他提前预判风险,没有人为他在谈判桌上争取让步,没有人为他悄悄搭建后路,所有烂摊子,都要他独自面对。
手机不断震动,银行的客户经理、材料商的法务、项目监理的电话,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。
他没有力气去接,任由手机在桌面持续震动。 他低头,反复看着手里那几张催款文件,一行行冰冷的条款刺进眼里。
账户见底,债务集中到期,员工人心浮动,外部投资彻底落空。 留给南氏的时间,已经少得可怜。破产清算这四个字,离他越来越近,仿佛下一秒就会变成现实。
办公室里静悄悄的,只有墙上时钟滴答作响。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,再次想起司雨南临走之前,那句没有说完、和苏幼晴绑定在一起的条件。 当初他满心抵触,不愿意接受,觉得那个条件会毁掉他和苏幼晴刚刚开始的婚姻。
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,这或许是唯一能撬动转机的筹码。 两种念头,在他心底来回拉扯。
一边,是苏幼晴。他瞒着司雨南和她领证,是真心想和她好好过日子,如果摊开这件事,把所有危机摆在苏幼晴面前,她会不会愿意和他一起扛?
还是会觉得他闯下大祸,选择抽身离开? 另一边,是消失不见的司雨南。
吴子昂不肯透露她的去向,可他心里还没有彻底死心。如果拼尽全力去找,说不定还有机会找到她,放下所有身段,答应她提出的条件。
何飞鸿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 摆在他面前两条路,没有一条轻松。
去找苏幼晴摊牌,他不知道对方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,甚至有可能直接失去这段婚姻。 继续寻找司雨南,他要放下所有自尊,接受那个他一直不敢细想的苛刻条件,赌司雨南愿意松口,愿意出手救南氏。
窗外夜色深沉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。 可何飞鸿心里一片茫然。他捏着薄薄的催款单,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迟迟拿不定主意,不知道自己下一步,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