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被撞开的。实木门面砸在墙上,震得吊顶的灯都晃了一下,又弹回来,被一只发着抖的手死死摁住。走廊里的空调风灌进来,卷着楼下物流仓库那股油和纸箱混在一起的气味。
周明远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,手里捏着一支钢笔,笔帽刚摘到一半。他抬眼,目光从门口的混乱扫过,又落回桌上那份没签完的合同上,像是窗外运货的卡车按了一声喇叭那么平常。他把笔帽慢慢拧回去,放平,才重新抬起来看人。
艾力是第一个冲进来的。皮鞋在门口的地毯上打了个趔趄,他扶着门框站稳,整张脸涨成猪肝色,青筋从太阳穴一直爬到耳根。他死死盯着办公桌后那张脸,那眼神像是要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把对方生吞下去。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、不像人声的低吼,他抡起胳膊就要扑上去。
两个保安从走廊两头跑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手臂。艾力挣了两下没挣开,扭过头,冲保安的脸上啐了一口:"滚开!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!"保安没松手,只是把他往后拖了两步,为首的那个掏出了手机,屏幕朝向他:"先生,这是办公区域。您再往前,我报警了。"
艾思瑶站在门口,被这一通混乱堵在门槛外。她穿着昨天新买的那件浅色风衣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手里还拎着给周明远带的那杯豆浆——路上买的,温的。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像个疯子一样在情人的办公室里撒野,看着两个保安像拦牲口一样拦他,脸上的表情先是惊愕,然后是说不清的难堪。她张了张嘴,喊了一声:"爸——"
声音被淹没在嘈杂里。
苏晓蓉是在这时候跟进来的。她比艾力走得慢,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等她看见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的脸,腿一软,整个人往旁边栽,扶住了一盆绿萝的叶子,才没当场坐在地上。那盆绿萝被她的体重拽得哗啦一响,叶子扫过她的小臂,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。她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,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,带着二十年没敢说出口的干涩:
"明远……"
办公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。保安抓着艾力,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,一时不知该不该松开。门口探进半个头,是周明远的助理小陈,看了一眼屋里,又默默缩了回去。关门的动作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隔着一道门板,外面的工位区已经炸了锅。
艾思瑶愣在原地。她看看暴怒的父亲,又看看瘫软在绿萝边的母亲,最后把目光落在那个她认识不到一年、却以为会走一辈子的男人身上。她发现他坐着没动,连椅子都没往后挪一寸。那杯豆浆在她手里微微发沉,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。
"你们……"她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"认识?"
周明远这才站起来。他理了理西装的领口,绕过办公桌,走到艾思瑶面前,站定。他没有看她,而是越过她的肩膀,看了一眼她身后那对夫妇。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死水。
"我是你妈妈的……前男友。"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地名,"当年她为了有钱人,抛弃了我。"
他顿了顿,视线落回艾思瑶脸上。那一刻,艾思瑶才看清,他眼底其实什么感情都没有——连恨都没有,空得像一口枯井。
"我接近你,就是为了报复。"
那杯豆浆从她手里掉了下去。纸杯砸在大理石地面上,杯盖弹开,白色的豆浆泼了一地,洇湿了她风衣的下摆。她没躲,也没低头看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是被人从背后抽掉了骨头,又偏偏撑着一口气不肯倒。她看着眼前这张朝夕相处了近一年的脸,忽然觉得陌生得让人发寒。那些他半夜发来的消息,那些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碎发的手指,那些他答应她明年春天要带她去看的海——原来都是假的,是一张张码放整齐、等着她往里跳的网。
她想笑,嘴角抽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她想说话,嘴唇张了张,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。她后退一步,鞋跟踩在豆浆里,滑了一下,她扶住身后的门框,指节攥得发白。
"……为什么是我。"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另一个人在问,"我什么都没做。"
周明远没回答她。他转回身,走回办公桌后,重新坐下,把那份合同翻回第一页。
艾力一直在保安手里挣。可就在苏晓蓉那声"明远"落地、艾思瑶那声"为什么是我"问出口的时候,他的挣扎忽然停了一瞬。他被两个保安架着,偏过头,透过人影的缝隙,看见自己的女儿站在那里,风衣下摆湿了一大片,脸上没有一滴眼泪,空得可怕。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念头——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别人的未婚妻面前,挺着啤酒肚,仰着下巴,把手搭在一个姑娘的肩膀上,说"跟哥走,哥让你吃香的喝辣的"。他当时觉得那叫本事,觉得抢来的东西才够味。
现在,报应绕了一大圈,砸在了他女儿身上。
他吼声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。两个保安感到他胳膊上的力气泄了,狐疑地对视了一眼,稍微松了松手。艾力没有趁机扑上去,他垂下头,胸口剧烈地起伏,喉结上下滚了滚,忽然用一种嘶哑的、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说:
"……你冲我来。二十年前是我撬的。你冲我来。"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。周明远抬起头,看着艾力,目光里没有一丝波动。他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,嘴角牵了一下,又压下去:"你女儿也是这么说的。你抢我东西的时候,可没想过要冲谁去。"
"那你冲着我来!"艾力猛地抬头,眼睛赤红,嘶吼声把整个办公室的灯都震得嗡嗡响,"你害她干什么!她什么都不知道!我他妈一人做事一人当,你冲我来!"
他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矮下去,矮得连他自己都陌生。他想起女儿上小学时站在校门口等他接,想起她第一次拿回奖状时举着往他脸上凑,想起她过年给全家人包的饺子。他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,掏心掏肺的闺女,现在穿着一件被豆浆泼脏的风衣,站在一个恨不得把他全家挫骨扬灰的男人面前。而他,当年撬走这个男人未婚妻的时候,正得意地搂着一个穿新裙子的女人,站在别人的婚礼废墟上,觉得自己赢了全世界。
苏晓蓉已经跪下去了。双膝重重砸在大理石地板上,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她伸手死死抓住周明远的裤腿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玻璃:"明远,我求你……我求你放过瑶瑶……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,她是个好孩子,她从小没吃过苦,她受不住的……千错万错是我一个人的错,你恨我,你冲我来,别冲她……"
周明远垂下眼帘,看着跪在自己脚边、卑微到尘埃里的女人。他没有伸手去扶,也没有说一个字。他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雨季,他跪在随州老家的院子里,跪在那些替他凑彩礼钱的亲戚面前,为了一万二的亏空,把脑袋埋得低低的。那时候他觉得天塌了。现在,这个女人跪在他办公室里,为他女儿求情,声音碎得不成样子。
他忽然觉得索然无味。他把目光从苏晓蓉身上移开,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楼下的物流车排成长队,有人正拿着单子核对货号,有人扯着嗓子喊装车。这世界照样转,没有因为谁的二十年塌掉一块。
"你起来。"他说,声音很平,"我不会把她怎么样的。"
苏晓蓉没敢起来,她还抓着他的裤腿,像是怕他一松手就反悔。艾力被保安架着,站在那里,看着跪在地上的妻子,看着站在门口的女儿,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连骂都骂不出来了。
艾思瑶还扶着门框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脚边那滩渐渐凉掉的豆浆,忽然想起,这杯豆浆是她在楼下那家店,排了十五分钟队买来的,因为她记得他喜欢喝热乎的。现在它凉了,泼在地上,和她这场荒唐的恋爱一样,谁也捡不起来了。
"走吧。"她开口,声音出奇的平静,"爸,妈,我们走。"
她说完,先转身。风衣的下摆还滴着豆浆,一步一个脚印,踩在走廊锃亮的地砖上。她走得很快,快得像是在逃,又像是在躲什么——也许是躲身后那道隔着门板都藏不住的、无数员工的目光。
周明远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他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支钢笔。他松开,钢笔滚在桌上,又滚到地上。他没捡。
他本以为自己会痛快。等了二十年,算了一笔又一笔的账,把每一个步骤都排得严丝合缝,就是为了这一刻——看着他们跪下来,看着他们后悔,看着他们的女儿碎在他面前。可当他真看到艾思瑶那件被豆浆弄脏的风衣,看到苏晓蓉跪在冰凉的大理石上,看到艾力那声"你冲我来"喊到最后矮下去的声音,他发现自己一点快感都没有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。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,顺着那道灰蒙蒙的印子往下淌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,自己花了二十年,浇下去那么多的恨,换来的这一地狼藉,跟他当年跪在随州院子里那场雨,也没什么两样。
他最终没有捡起那支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