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裂开之后，四人走进去。总账室不大，没有穹顶，没有墙壁，没有天花板。四面都是白光，像站在一颗巨大的灯泡内部。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，从地面顶到看不见的高处，镜面银灰，边缘没有框，像一道凝固的瀑布悬在半空。
林渡走近。镜子里映出他，但又不是他。镜子里的林渡穿着黑风衣，全黑的眼睛，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流水线旁。是未来的他。是那件黑风衣里的空壳。他移开目光，看镜子别处。王胖子在镜子里是个瘦子，穿着西装，站在领奖台上。沈岚在镜子里举着摄像机，身后站着无数观众。陈默站在最后面。他还没走近，只是看着镜面。镜子里映出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。
镜面忽然波动。白光从镜子里涌出来，凝成画面。楼顶。水泥边缘，碎石子，风很大。陈默站在楼顶，穿旧夹克，头发乱蓬蓬的，和第三层幻象里一样。但这次他没跳。他低头看手机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密密麻麻的催收短信，红色感叹号，未接来电。然后他删了一条。镜子里能看见他的拇指滑动屏幕，点开一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屏幕上显示发送人——妈。消息内容：“儿子，回家吃饭，妈不怪你。”陈默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。然后他按了删除。消息消失，屏幕只剩下催收短信。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走向楼顶边缘。
陈默站在镜子前。纸页半张脸上，墨字翻涌得极快，像在翻一本很急的账。肉色半张脸抽动着，嘴唇哆嗦。“我想起来了。”他声音很低，像从纸页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我跳楼前删了一条短信。那条短信是我妈发的。”
沈岚的镜头对着镜子，弹幕已经全断了，没有信号，但她还在拍。王胖子站在后面，嘴张着，说不出话。
镜子里，陈默已经走到楼顶边缘。风灌满他的旧夹克，吹起纸页身体的碎边。他站在边缘，脚尖踩着最后一块砖。他掏出手机，最后一次看屏幕，催收短信还在跳，一条接一条。他手指悬在“妈”的对话框上。他按了一下。对话框里，那条“儿子，回家吃饭，妈不怪你”静静地躺着。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。然后他按了删除。屏幕跳回催收短信界面，红色感叹号铺满屏幕。他把手机塞回口袋。脚下迈出一步。
陈默跪下了。膝盖砸在白光里，没有声音。他跪在镜子前，纸页半张脸对着镜面。镜子里的陈默正在坠落，纸页身体在空中散开又合拢。跪着的陈默，纸页半张脸上，一滴泪从墨字间渗出来。泪珠挂在纸页边缘，晃了晃，落下去。泪是灰色的，落在纸页上，墨字被洇开，模糊成一片。他伸出纸页手指去擦，越擦越模糊，那些账目数字、那些红手印、那些借款日期，全化成一团墨渍。肉色半张脸也在流泪，透明的泪从下巴滴落，砸在白光里。
“我删了。”陈默声音沙哑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，“她说她不怪我。我删了。”他低下头，纸页半张脸贴在镜面上，墨渍印在银灰的镜面，像一枚模糊的印章。“如果我当时没删，如果我看了那条消息就回家……”他没说完。
镜面忽然裂开一道缝。很细，从中央向两边延伸。裂缝里掉出一页纸。纸很轻，飘着落在地上，落在陈默面前。纸是空白的，但上面浮着一行字，像被火烤出来的，从纸纤维里慢慢变深。字迹方正，像打印体，又像刻上去的——“陈默，死亡签名，可复活或销毁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泪痕还挂在脸上，纸页半张脸上的墨渍糊成一片。他伸手拿起那页纸。纸页贴着他的纸页手指，像在确认什么。林渡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镜面上的裂缝还在延伸，更多的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。镜子里，坠落的陈默已经落地，碎成纸片，被风吹散。
“死亡签名，”林渡低头看着那页纸，“复活，还是销毁。”
陈默攥着纸。纸页手指微微颤抖。镜子里，楼顶又站了一个陈默。催收的喇叭又响了。他低头看纸。纸上的字在变，多了一行小字：“复活需代价，销毁需见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