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带还在转。黑风衣一件接一件从厂房深处涌来,裹着黑雾,裹着挣扎,裹着赵利无声的笑。林渡听不见流水线的声音了,所有噪音都被耳朵里自己的心跳盖过去。他走向那件黑风衣。生产线尽头,那个穿着黑风衣的“林渡”正看着他。
黑雾在风衣里翻涌,脸部轮廓清晰得不像雾,像墨汁凝成的脸。眉毛、眼睛、鼻梁、嘴角,左颊那颗小痣。它张嘴了。嘴形在动,一开一合,像在说话,像在喊他的名字。但没有声音。黑雾把声音吞掉了,只剩下动作。它抬起手,黑雾手指穿过风衣袖口,指向林渡,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胸口。手指在抖。
陈默伸手拦住林渡:“那是未来的你,被总账吃掉后的空壳。”他的纸页半张脸上,墨字缓慢翻涌,像在翻一本很沉的账,“总账吃掉你之后,留下空壳做成黑风衣,扔回生产线。循环使用。”
林渡没停。他走到黑风衣面前,伸手。陈默没拦住,纸页手指在林渡胳膊上划了一道墨痕。林渡的手碰到黑风衣。烫。像握住烧红的铁。掌心传来尖锐的灼痛,他本能缩手。黑雾猛地往里一缩,整件风衣蜷起来,像被踩了一脚的虫。黑雾里的“林渡”往后缩了一步,全黑的眼睛盯着他,嘴还在动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林渡盯着那嘴形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它说的是——“别碰。我还没还完。”
沈岚举着手机拍生产线。镜头扫过传送带,扫过一件件黑风衣,扫过赵利的笑脸,扫过那件指向林渡的黑风衣。弹幕刷得密密麻麻:“这是什么东西”“好恐怖”“那些黑雾是人吗”“救命我看不下去了”“主播快跑”。沈岚的手也在抖。她手背上的墨色纹路又开始发烫,但她没放下手机,镜头死死对着生产线尽头。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忽然不动了。然后他动了。林渡低头。怀里的婴儿正在长大。不是慢慢长,是肉眼可见地撑开襁褓,四肢伸展,脸骨拉伸,从皱巴巴的婴儿变成幼童,从幼童变成少年。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襁褓撑裂了,碎布挂在他肩上。黑白眼在变化。白色褪去,黑色扩散,从瞳孔到眼白,最后整双眼睛变成全黑。两个黑洞嵌在少年的脸上。
少年老周站起来。他比林渡矮半个头,光着脚站在工厂地面上,碎布条挂在身上。全黑的眼睛看着生产线,看着黑风衣,看着黑雾。他开口了,声音不再是奶声奶气,而是沙哑的,像很久没说话的成年人:“我记起来了。”他转头看林渡,全黑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,“我是第一代看守。我建了迷宫,也建了生产线。”
王胖子退了一步:“你……你是老周?”
少年老周看着他:“老周是我最后一世的名字。我建了迷宫,把债务关进来。建了生产线,把还不起债的人做成黑风衣。我以为我在维护秩序。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少年的手,指节分明,“后来我把自己也关进来了。一层一层往下走,走不出去了。”
传送带尽头,那件黑风衣里的“林渡”又抬起头。它看着少年老周,嘴形动了一下。无声,但所有人都看懂了——“你造的。”
少年老周没有反驳。他转向林渡,全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,像墨汁深处裂开一条细缝:“总账室在迷宫最底层。我带你走。”
林渡抱着碎布条,看着少年老周。婴儿变成了少年,少年说他是第一代看守。他还没来得及消化。
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少年老周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