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园后门的铁锈味越来越重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塑料牌，白底蓝字，印着“信用卡，循环债”。字是印刷体，但边缘发毛，像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。林渡推开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干燥、恒温、带着新钞的油墨味。银行大厅。
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，倒映着天花板上一排排日光灯。柜台整齐排列，玻璃隔板擦得透亮，叫号机屏幕亮着，显示“请A0001号到3号柜台”。但柜台后没有人。椅子上没人，走廊里没人，咨询台后面也没人。整个大厅空荡荡，只有中央空调在低鸣。
墙上挂满信用卡广告。灯箱亮着，画面精致：年轻男女举着卡微笑，背后是商场、餐厅、机场贵宾厅。广告语一行行排列，字体圆润诱人。“先消费，后还款”“分期免息，零压力”“一键提额，即刻畅享”。王胖子凑近一张看了看，咂嘴：“这话术，跟我之前办卡时一模一样。”
沈岚没有跟上来。她停在门口，镜头垂在身侧。林渡回头，看见她盯着一面墙。那面墙上单独挂着一张广告，灯箱比其他的都旧，边角发黄，画面模糊。照片里是一个女大学生，扎马尾，穿白T恤，坐在校园贷摊位前，手里捏着一张表格，正低头填写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，照着她半张脸，认真又局促。是沈岚。大学时的沈岚。
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，打印体，印在灯箱的白色边框上：“沈岚，校园贷，本金八千，已还，利息未付。”
沈岚的镜头对着那张广告，一动不动。弹幕缓慢地冒出来：“这是沈岚？”“年轻时候好青涩。”“等等，校园贷？她也借过？”“利息未付是什么意思？”沈岚没看弹幕。她盯着那张照片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手背上的印记开始发烫。那个从第一层带出来的墨色印记，一直淡淡的，像褪了色的纹身。此刻它突然变红，像烙铁按在皮肤上。沈岚嘶了一声，捂住手背，镜头晃了一下。她把摄像机往王胖子手里一塞，两只手攥住右手手背，指节发白。
“我早还了。”她声音发紧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本金八千，我毕业后第一年就还了。连本带利，一分不少。”
林渡走过来。他低头看沈岚手背。印记在皮肤下涌动，像有墨汁在血管里烧。他想起自己手腕上的借条印记，想起陈默纸页身体上的墨字。他翻开怀里的原始账册，账册空白页上浮出一行字：“本子不认还款，只认利息。利息是真相。”
林渡合上账册，看着沈岚：“本子不认还款，只认利息。利息是真相。”
沈岚抬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确实还了本金，但利息呢？不是银行算的利息，是那笔钱在你生命里滚出来的东西。”林渡声音很低，“你借那八千块的时候，发生了什么？”
沈岚愣住。手背印记烫得更厉害了，她低头看，印记正在扩散，从手背蔓延到手腕，墨色纹路像藤蔓一样爬开。她咬着嘴唇，没说话。
王胖子拿着摄像机，镜头对着沈岚的手，弹幕又炸了：“她瞒了什么？”“校园贷肯定有故事！”“利息是真相，这话好瘆人。”
就在这时，银行大厅正中央的屏幕亮了。那块巨大的LED屏原本黑着，此刻从中间向外扩散出亮光，像水面涟漪。画面渐渐清晰。校园贷摊位。白色帐篷，红色横幅，上面写着“凭学生证，十分钟放款”。摊位前排队的学生很多，但镜头只对准一个人。沈岚。大学时的沈岚，扎马尾，穿白T恤，坐在折叠椅上，低头填表。笔尖在表格上移动，她写得很慢，每一栏都停一下。照片里看不见的，屏幕里全看得见：她填到“借款用途”那一栏时，笔停了。她抬头看了一眼摊位后面的人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问了一句什么。然后她低下头，在用途栏里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学费”。
屏幕画面定格。沈岚手背上的印记蔓延到小臂，墨色纹路清晰可见，像一张写满字的纸。她盯着屏幕，眼眶红了。
王胖子小声问：“岚姐，你写的不是学费吧？”
沈岚没回答。银行大厅的日光灯闪了一下，柜台后面的空椅子轻轻晃了晃。叫号机发出电子音：“请A0002号到4号柜台。”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睁开黑白眼，看着屏幕上的定格画面，轻轻说：“第四笔，循环利息，利滚利，滚了十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