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片从林渡指缝间飞走。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，带着塑胶跑道被太阳晒热的气味，把碎纸片卷上天，像一群白蛾扑向教学楼。林渡跪在地上，膝盖压着几片没飞走的纸，纸面上陈默的名字碎成三截。他伸手去够，指尖刚碰到，纸片又被风吹走。
“能不能改？”他低头，对着怀里的婴儿老周说，又像对着自己说。他从本子山带出来的那本原始账册，此刻正贴在他胸口。他抽出来，翻开。账册第一页原本空白，现在浮出一行字，像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：“迷宫记录历史，不可改。”字迹一现即隐，纸面恢复空白，只剩下泛黄的底色和一条淡淡的墨痕。
陈默走过来。他的纸页半张脸上，墨字停止了翻涌，那半张脸白得像打印纸。肉色半张脸看着林渡手里的账册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别改了，”他说，声音很平，“改了我就没了。”
林渡抬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欠的每一笔债，都在迷宫里留了记录。校园贷是第一笔，后面还有。这些记录拼起来，才是现在的我。”陈默抬起纸页手，看了看掌心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，“你改掉任何一笔，我就缺一块。改多了，我就不存在了。”
沈岚的镜头对着空荡荡的校园。教学楼玻璃反着白光，操场跑道红得刺眼，香樟树在风里摇，一片叶子都没掉。弹幕却疯了：“我看到了！楼顶有人！”“那个跳楼的是谁？穿灰夹克的！”“回放！刚才画面里绝对有个人影！”“是陈默！主播快拍楼顶！”
沈岚把镜头往上摇。教学楼顶空了。没有人。旧夹克、乱头发、借条，什么都没了。水泥边缘干干净净，像从来没人站过。弹幕还在刷：“刚才明明有！”“倒回去看！”“不止一个，我看到了两个！”“是两个陈默，一个在楼顶，一个在地上！”
王胖子凑到沈岚旁边看屏幕，脸凑得太近，镜头里只剩他的大头。他盯着直播画面看了三秒，转头看身后的陈默。陈默站在操场上，半张纸页脸对着教学楼，纸面上干干净净，墨字静止。王胖子咽了口唾沫，什么也没说，退了两步。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翻了个身。他黑白眼睁开，看着教学楼顶，又看看操场上站着的陈默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继续走，第四层更难。”他的小手攥住林渡的衣领，黑白眼映出教学楼倒影，“第三笔，利息已经超过本金了。”
林渡把原始账册塞回胸口。纸页贴着心脏，冰凉的。他站起来，膝盖上沾着碎纸屑。他看了一眼教学楼顶，又看了一眼陈默。陈默站在阳光里，纸页半张脸反着光，肉色半张脸有汗。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撕开又拼回去的纸，边缘毛糙，中间勉强连在一起。
四人往第四层走。穿过操场，绕过教学楼，校园后门在香樟树尽头浮现。门楣上还没看清字，先闻到了铁锈味和血腥气。王胖子走在最前面，步子发虚，不停回头。陈默走在最后。他忽然停住，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。
楼顶又站了一个陈默。旧夹克，乱头发，左手攥着借条，风把衣摆吹起来，露出纸页身体。楼下的催收喇叭准时响起：“陈默，还钱！”楼顶的陈默往前迈了一步，脚悬在边缘。
陈默转回头。纸页半张脸上，墨字翻涌了一下。肉色半张脸对着前方，声音很低，像说给自己听。
“每次看，都像第一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