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民国钱庄的最后一排纸人,第三层的门在浓雾尽头浮现。门楣是一块大学校牌,白底红字,写着“校园贷,青春债”。字迹工整,像打印出来的,但红漆往下淌,像没干的印泥。林渡推开门,阳光猛地灌进来,刺得他眯起眼。
大学校园。教学楼、操场、宿舍楼,阳光明媚,香樟树绿得发亮,塑胶跑道红得崭新。但一个人都没有。风吹过,树叶哗哗响,操场上的秋千自己晃了两下,停住。沈岚的镜头扫过教学楼窗户,一排排玻璃反着光,里面空荡荡的,课桌椅整整齐齐,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,像刚下课,人却全蒸发了。
弹幕冒出来:“太安静了……”“阳光这么好,怎么这么瘆人?”“你们看教学楼顶!”
陈默停住了。他站在操场中央,半人半账的身体僵在原地。他抬头,看着教学楼顶。楼顶边缘站着一个人。灰蒙蒙的光里,那人穿一件旧夹克,头发乱蓬蓬的,右手垂在身侧,左手攥着一张纸。脸转过来,是陈默的脸。楼顶的陈默。
“陈默!”林渡喊了一声。楼顶的陈默没反应,眼睛直直地看着楼下。林渡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。教学楼门口,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,穿黑T恤,戴墨镜,手里拿着喇叭和横幅。横幅上写着“欠债还钱”。领头的人举起喇叭,声音刺耳,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:“陈默,还钱!陈默,还钱!”
楼顶的陈默低头看着他们。风吹起他夹克的下摆,露出里面纸页般的身体,墨字在皮肤下翻涌。他往前迈了一步。脚悬在楼顶边缘,碎石子从脚下滚落,掉在水泥地上,啪、啪、啪。
林渡冲出去。他跑过塑胶跑道,跑过香樟树下,跑向教学楼。脚步砸在水泥地上,回声空洞。他抬头喊:“别跳!”楼顶的陈默又迈了一步,整个人悬在边缘,脚尖踩着最后一块砖。他手里的纸被风吹起来,飘到林渡脚边。林渡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一张借条,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,借款人签名处,写着陈默的名字,按着红手印。
林渡伸手去抓。他的手穿过幻象。陈默从楼顶跳下来。旧夹克鼓满风,纸页身体在空中散开又合拢,墨字像泪一样往下淌。他砸在林渡面前。没有血,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。落地的一瞬间,整个人碎成纸片,白花花的,像一摞账本被撕碎,扬了满天。纸片落在林渡肩上、头上、手心里,轻得没有重量。借条混在纸片里,红手印刺眼。
沈岚的镜头在抖。弹幕停了。王胖子站在远处,嘴张着,发不出声音。
林渡攥着满把纸片,指节发白。他跪在地上,纸片从指缝间滑落。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人说话。
“我看了三千遍,每次都跳。”
林渡猛地回头。陈默站在他身后。半张脸是纸页,墨字在纸面上缓慢滚动,另外半张脸是肉色的,嘴唇在动。他站在阳光下,影子投在地上,却是纸片形状的,边缘碎成锯齿。他低头看着地上碎成纸片的“自己”,纸页般的半张脸没有表情,肉色的半张脸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三千遍?”林渡站起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陈默抬起手,纸页手指点向教学楼顶。楼顶又站了一个陈默。同样的旧夹克,同样的乱头发,同样攥着借条。楼下,催收的人又举起喇叭,声音准时响起:“陈默,还钱!”然后楼顶的陈默迈步,跳下,碎成纸片。纸片还没落地,楼顶又出现一个陈默。第三遍。第四遍。
“每层迷宫都有我的债,”陈默说,“校园贷是最轻的一笔,但也是第一笔。从这里开始,后面的每一层,都有我跳楼的影子。”他低头看地上的纸片,“三千个我,三千张借条,三千次跳。”
王胖子终于发出声音:“三千次……你都看了?”
“看了三千遍。”陈默的纸页半张脸上,墨字停了一瞬,“每次都跳。停不下来。因为债没还完。”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睁开黑白眼,看着教学楼顶又一个陈默迈步跳下,轻轻说:“第三笔,利滚利,翻倍了。”
沈岚的镜头缓缓转向教学楼。阳光依旧明媚,香樟树依旧翠绿,操场上秋千还在晃。楼顶又出现一个陈默。催收的喇叭又响了。陈默站在林渡身后,纸页半张脸对着地上的纸片,肉色半张脸对着前方的路。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下一层,有比跳楼更疼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