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门的算盘声还在响，林渡已经推开了第二层的门。门楣上挂着一块铁皮招牌，锈迹斑斑，却字字清楚——“民国钱庄，印子钱”。门轴转动的瞬间，一股浓烈的油墨味和霉味扑面而来，像有人把一整条民国老街封在盒子里几十年，终于掀开了盖。
民国街道。灰蒙蒙的天，灰蒙蒙的砖墙，灰蒙蒙的汽车停在路边，车灯凹陷，里面没有灯泡。街道两边站着人。穿长衫的，戴礼帽的，拄文明棍的，提鸟笼的，姿态各异，排成两列，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浓雾里。
沈岚的镜头推过去，拉近一张脸。长衫，礼帽，脸是白的，画着眉眼、鼻梁、嘴唇，像匠人一笔一笔描上去的。但眼睛是空的。两个黑洞，透过去能看见后脑勺的纸壳。弹幕安静了一秒，然后涌上来：“纸人！”“眼睛是空的！”“他们在看我们吗？”“没有眼睛怎么看的？”
王胖子在后头小声嘀咕：“别是纸扎铺子搬过来了吧。”他话音没落，最近的一个纸人动了。纸壳关节嘎吱响，脚步轻飘飘的，像被风吹过来的。它走到林渡面前，停住，一只手抬起来，手指是卷的纸筒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林渡低头看。借条。毛笔字，楷体，带印章。写着：“今借到银元十块，月息三分。立据人：林渡。”他抬头看纸人的脸。空眼眶对着他，画出来的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我不借。”林渡说。
纸人没动。然后它的嘴张开了。画出来的嘴唇裂开一条缝，缝里没有牙齿，没有舌头，只有更多的借条。借条像活物一样涌出来，一张接一张，从纸人嘴里飞出来，缠上林渡的手腕。纸条贴着皮肤，迅速收紧，纸边割进肉里，墨字印在血管上。
陈默冲上来，纸页般的右手抓住借条用力一撕。借条碎成灰，从指缝里散落。纸人像被抽掉了骨架，哗啦一声散在地上，变成一堆空纸壳和竹篾。但街道两边，更多纸人动了。长衫的、戴礼帽的、拄文明棍的，全都转过身，空眼眶对准他们，脚步嘎吱嘎吱响，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
沈岚把镜头对准自己，声音发紧：“观众朋友们，纸人怕撕，但数量太多。”她身后一个纸人已经走到三步之内，手里的借条几乎戳到她肩膀。她侧身闪开，镜头扫过，弹幕刷屏：“小心！”“它们在递借条！”“别签字！”
王胖子被三个纸人同时围住。一个递借条，一个拽袖子，第三个把借条往他手里塞。王胖子双手乱挥，借条缠上他的胳膊，纸边勒进肉里。他急得大喊：“我是来参观的，不是来借钱的！”
三个纸人同时愣住。
空眼眶对着他，画出来的五官纹丝不动，但纸壳身体明显僵了一瞬。手里的借条不再往他手里塞，而是悬在半空，像程序卡住了。王胖子喘着气，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，三个纸人一动不动。
“它们……停了？”沈岚的镜头转过来。
陈默盯着纸人看了两秒，纸页脸上墨字翻涌：“它们只对‘借钱’有反应。不借，就不在因果链里。”
王胖子眼睛一亮。他低头看缠在胳膊上的借条，纸边已经松了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猛地抬脚，把面前那个纸人踢开。纸人向后倒去，撞上另一个纸人，两个一起散架，纸壳和竹篾铺了一地。王胖子趁乱又踹了一脚，扯掉胳膊上的借条，大喊：“它们怕不借的！”
剩下两个纸人还愣着。王胖子已经冲到林渡身边，拽住他另一只手腕上的借条猛撕。纸灰飞扬，林渡手腕上的墨字印记渐渐消退。
陈默忽然开口：“往前走。它们只堵借钱的，不堵走路的。”
五人往街道深处走。两边纸人还在围拢，但脚步明显慢了。借条从它们嘴里飘出来，落在地上，被踩成灰。灰蒙蒙的街道向前延伸，两旁的建筑从钱庄变成布庄，从布庄变成烟馆，从烟馆变成当铺。每家门前都站着纸人，每个纸人手里都攥着借条。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睁开黑白眼，看着满街纸人，轻轻说了一句：“第二笔，开始算利息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