迷宫第一层的门楣在头顶合拢时，林渡听见纸页翻动的巨响，像千万本账同时合上。脚下青石板路向前延伸，两侧屋檐挂满红灯笼，光从纸罩里渗出来，暖黄发旧，照得人脸像泛黄照片。空气里是墨汁、樟脑和银元锈蚀的气味，和他在本子记忆里闻过的一模一样。因果当铺。柜台前没有人，柜台后也没有人。
沈岚的镜头缓缓扫过，弹幕安静了一瞬，随即炸开：“这当铺我梦到过！”“青石板缝里有头发！”“灯笼在动，自己晃！”沈岚压低声音：“观众朋友们，我们进入迷宫第一层了。”她嗓音干涩，像咽了一口纸灰。
林渡向前走。柜台黑漆剥落，露出木纹里的指印。柜台上放着一尊石像。他走近，脚步顿住。石像穿长衫，戴圆框眼镜，右手握笔，左手压着一本石质账册——脸是林渡的脸。眉眼、鼻梁、嘴角，连左颊那颗小痣都刻得分明。石像嘴角微翘，像笑，又像咬紧了牙关。
王胖子凑过来，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渡哥，这……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石匠了？”
林渡没答。他伸手翻那本石账册，石页沉重，发出碾磨声。第一页刻着六个字：林渡，借寿命三十年。笔迹是他的。指纹是他的。连刻痕深浅都像他亲手写的。
陈默站在几步外，半人半账的身体不再发抖。他盯着石像，纸页般的右手指尖划过空气，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账。“这些石像都是债奴，”他声音低沉，“还清了也出不去，就变成石像守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每层都有。第一层的掌柜，第二层的伙计，第三层的更夫。一层一层往下，越深越老，越老越像人。”
沈岚的镜头猛地转向柜台后方。那里排着一列石像，从柜台边缘一直延伸到后门。一尊、两尊、十尊、几十尊。她一步步走过去，镜头跟着晃。石像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有穿长衫的，有穿西装的，有穿工装的。有的手里攥着算盘，有的攥着欠条，有的攥着自己的手指。每尊脸都不同，但每尊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后门。
王胖子开始数：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他数到十几就乱了，手指在空气里点来点去，“至少几百尊，从柜台排到后门，一排排的，脸都不一样。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渡哥，你说这些……都是人变的？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盯着石像手里那本石账册，第二页翻不开，像被石浆封死了。他伸手去揭，指尖刚碰到石页，身后传来沈岚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沈岚的手正按在石像肩膀上。她只是想摸一下石质，确认是不是真的石头。石像眼睛动了。石头眼珠缓缓转向她，眼眶里渗出一滴石泪，灰白色，沿着石颊滚落，滴在柜台上，碎成粉末。沈岚猛地缩手，后退两步，撞上王胖子。弹幕疯狂刷屏：“石像哭了！”“她摸的是林渡的脸！”“那是林渡自己的债！”
婴儿老周在林渡怀里动了动。他黑白眼睁开一条缝，看着石像，又看着石泪，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太轻，只有林渡听见：“第一笔，总是最难的。”
林渡把石账册合上。石页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像棺材盖落定。他转身，看见陈默正盯着后门方向，半张纸页脸上，墨字正在缓慢渗出。陈默忽然说：“它们都在看后门。因为后门之后，才是真正的当铺。”
王胖子还在数。他从柜台数到墙边，又从墙边数到柱子旁，最后停在离后门三步远的地方。那里有一尊石像。石像跪着，双手被石链锁住，头低垂，看不清脸。王胖子蹲下去，歪着头看了一眼，猛地站起来，脸白得像纸。
“渡哥……”王胖子声音发飘，“这尊……这尊跪着的，脸是空的。”
林渡走过去。石像确实跪着，双手被石链反锁在背后，石质膝盖陷入青石板。它的脸是一块未雕刻的石面，没有五官，没有轮廓，只有一片凹凸不平的凿痕，像被人生生把脸磨掉了。
就在这时，最里面一尊石像突然开口。声音沙哑，像石屑从喉咙里挤出来：“别往前走了，前面是钱庄，吃人。”
那尊石像站在后门阴影里，比所有石像都旧，身上裂痕纵横，石质发黑，像被火烧过。它只有一只眼睛，另一只眼窝里嵌着一枚铜钱。它的脸不属于队伍里任何人，但林渡觉得眼熟，像很久以前见过——像第一代看守。
沈岚的镜头对准那尊石像。弹幕停了半秒，然后铺天盖地：“它说话了！”“它在警告！”“前面是钱庄，吃人！”沈岚转头看向林渡，嘴唇发抖：“怎么办？”
林渡抱着婴儿老周，站在几百尊石像中间。石泪的粉末还粘在柜台边缘，石账册的封皮冰凉。后门外传来一声算盘响，清脆、悠长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