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年，对周明远来说，是炼狱。
他坐在车里，熄了火，手指搭在方向盘上，隔着挡风玻璃看宿舍楼那排亮着灯光的窗户。第三层最左边那扇，窗帘没拉严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。他数了数，窗户一共亮着七盏灯，属于她的那一盏，亮得比别家都晚。他伸手摸了摸副驾上那条围巾——她织的，针脚歪歪扭扭，一头粗一头细，毛线在接头的地方打了个丑陋的结。她递给他那天，眼睛亮晶晶的，说第一次织，织坏了，你别嫌弃。
他指腹摩挲着那处结，良久，松开手，推开车门。
每一次面对艾思瑶，他都要在心里跟自己打一场仗。那场仗没有赢家，只有两个念头在胸腔里互相撕咬，咬得他半夜惊醒，咬得他在办公室坐立不安。她的眼睛太清澈，清澈到让他恍惚——二十年前，苏晓蓉在厂门口抬头望他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眼睛。他想撕碎她。想让她也尝尝被扔在雨里、被踩进泥里、被一句话钉死的滋味。可当她笑着喊他"明远"，当他深夜接到她发来的消息——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，配一句"今天阿姨多给我打了一勺红烧肉"——当他因为她在江边看风时无意识攥住他袖口的那个瞬间而心头一紧，他又会觉得窒息。
她不是苏晓蓉。
她只是一个十八岁的、无辜的、渴望被爱的女孩。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父母曾经做过什么。她把他当成这世上唯一对她好的人，把二十年前那场血债重重叠叠压在她肩膀上，她全然不觉。她像一张白纸，他提着笔站了很久，最后还是泼了上去。
宿舍楼下那盏路灯坏了，闪了两下，彻底熄了。周明远站在暗处，手里捏着那条围巾，指尖一点点收紧。他真想把这条围巾烧了，烧得干干净净，连灰都扬进江里。他想放弃，想逃离，想冲上楼去，敲开那扇门，对她说一句"离我远点"。可每当这个念头冒出来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就会劈开他的脑子。
苏晓蓉决绝的背影。她踩着积水走向那辆黑色越野车，没有回头。艾力靠在车门上，叼着烟，仰着下巴，笑着朝他的方向啐了一口。还有他自己，跪在积水的泥地上，被几个工友按着肩膀，眼睁睁看着那辆车碾着水花开走，车尾灯在雨幕里渐渐变成两个红点，消失。
尊严被人踩在脚底，碾进泥里的滋味，他记了二十年。那条毒蛇从那个雨夜起就没松开过他的心脏，此刻正一圈圈收紧，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把围巾往掌心一攥，掏出打火机。打火机在手里掂了掂，金属外壳冰凉。他盯着围巾上那处歪歪扭扭的结看了很久，最终"啪"地合上盖子，把围巾揣进大衣内袋，走上楼去。
敲门前，他先理了理衣领，抬手抹了一把脸，把眼底那些东西全部抹平。等门开的时候，他脸上已经挂着一个温和的、恰到好处的笑。
"明远！"她惊喜地喊。
他看着她眼里的光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。他笑着说："给你带了热牛奶。"
江边的夜风裹着水汽，灌进车窗，冷得刺骨。周明远把车停在堤岸旁一处没人的角落，没有熄火，任由发动机在怠速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他摇下车窗一半，指尖夹着一支烟，烟已经燃到尽头，一截灰白的长灰挂着，他没弹，就那么举着。车灯没开，只有江面上碎成一地的霓虹倒影，红的、蓝的、黄的，被波浪打碎，又拼起来，又打碎。
他试图复盘今晚的约会。按计划，他应该借"无意间提起"艾力最近生意受挫，观察她的反应。可他坐在车里想了好久，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自己说没说过那句话。记忆里只剩一个画面——她站在江边栏杆旁，风吹起她的头发，她回过头来对他笑，说"你看，江好大"。那一刻，那些预先写好的台词全堵在嗓子眼里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。
他掐灭烟头，又点了一支。车厢里烟草和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呛得他嗓子发紧。
后座放着一摞书，是他从书店买回来的心理学教材。扉页折了角，几处重点段落被他用红笔划了线，边角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。他翻开其中一页，想用那些冰冷的术语给今晚的失控找一个解释。移情。目标对象对实施者产生的移情。他告诉自己，这是计划的一部分，是诱饵起了作用，一切都在预期之内。
可当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日历上划掉见面的日子，开始在约定的前一天无意识地整理衣领，开始站在衣柜前挑该穿哪件外套的时候，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攫住了他。
他怕的不是计划败露。他怕的是自己。
几天前，也是在这条江边。艾思瑶靠在他肩膀上，两个人静静看着对岸的灯光。她忽然开口，语气天真又笃定："我以后，一定要嫁给一个像我爸爸一样有钱的人，这样我就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了。"
那一刻，周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，指节泛白。他偏过头，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——里面满是对未来的憧憬，还有对他全然的、没有一丝防备的信赖。他喉咙发紧，一个字都说不出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苏晓蓉也是用这样的眼睛看着他，说"明远，我想跟你过一辈子"。后来那双眼睛还是望向了更有钱的那一边。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正站在一个可怕的循环中央，像一列刹不住的车，向着某个他不敢深想的终点冲去。
深夜，咖啡馆早已打烊。楼下空荡荡的，只有几盏昏黄的壁灯还亮着。周明远一个人坐在二楼角落的位置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。他掏出一支烟，摸出打火机，拇指按下去——火苗蹿起来，跳了两下，又灭了。再按，又灭。他的手在抖，抖得厉害，怎么都点不着那根烟。
窗外又下雨了。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，顺着一条条灰痕往下淌，模糊了远处的街灯。
林姐是这场戏里最清醒的执行者，也是最早察觉异常的那个人。
她开始留意周明远看那个女孩的眼神。猎手看猎物，眼神是冷的，是衡量、是算计、是耐心。可周明远看艾思瑶的时候，那眼神里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——温度，还有犹豫。好几次，艾思瑶在吧台前笑着说"林姐你家的拿铁最好喝"的时候，她看见周明远坐在一旁，嘴角不自觉弯起来，眉眼都松了。
那种感觉让她不安。计划正在偏离轨道，而偏离轨道的代价，往往是毁灭性的。她见过太多人，在算计里把自己也赔进去，最后连骨头都收不回来。
有一次，她跟在艾思瑶身后，看着她背着画板走进学校。林姐没上前，只是站在宿舍楼对面的阴影里，远远看着。透过一楼没拉严的窗帘缝，她看见艾思瑶一个人坐在桌前画画。画了擦，擦了画，最后把笔放下，拿起手机，对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。然后她拆开一份外卖，坐在床边，一口一口慢慢吃。那副在周明远面前总是明媚带笑的模样，此刻荡然无存。她像一只被雨淋湿、躲在角落里的小猫，安静得让人心惊。
林姐站在冷风里，风灌进领口，她打了个寒颤。心底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怜悯来——连她自己都被这丝怜悯吓了一跳。
她最终还是找了机会，把周明远约出来，约在咖啡馆打烊后的二楼。
"别玩火。"她没有绕弯子，语气冷硬，"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好的？"
周明远坐在对面，手指捏着杯壁，盯着水面，久久没有开口。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，他的表情看不真切。那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把林姐所有的话都挡在墙外。
林姐看着眼前这个向来冷静理智、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的男人，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她开始问自己，为什么要蹚进这趟浑水，为什么要陪着他，去摧毁一个无辜女孩的人生。她想起艾思瑶叫她"林姐"时眼里的光，想起那个女孩趴在吧台上问她"林姐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"时，她一时语塞的模样。
可当她看着周明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，她知道，自己已经身不由己了。
这趟开往深渊的车，他们谁也没有跳车的余地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。周明远始终没有点着那根烟。最后他放下打火机，把烟按在桌上，起身，拉了拉大衣的领口。他走到楼梯口，忽然停住脚步，背对着林姐，声音有些哑："那幅画，她画了一个月了。"
林姐愣住，没接话。
"她画谁，都画不出脸。"他说完这句话，没再往下说，一步一步下了楼。脚步声在空荡的店里回响，渐渐被窗外的雨声吞没。
林姐一个人坐在二楼，看着桌上那根没点着的烟，和他留下的那杯凉透的咖啡。她想，这个计划，恐怕早就不是周明远的计划了。可她能做什么呢？她连自己的路，都看不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