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答应帮周明远之前,林秀芳其实犹豫了很久。
五年前,她丈夫出车祸,危在旦夕,是周明远二话不说垫付了三十万手术费,又盘下了这家临街的店面,开了"旧时光"咖啡馆,交给她打理。她欠他的,不止是钱,还有这份从天而降的生计。咖啡馆的房租、店员的工资,都系在这门生意上,她要是这时候撒手,这些人怎么办?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,没有周明远那样的底气,说走就走。
那天晚上,她一个人坐在打烊后的咖啡馆里,喝着一杯冷掉的咖啡。周明远坐在她对面,把一份资料推过来。照片上是个扎马尾的女孩,在画板前坐得笔直。他的语气平静、精确,没有感情,像在宣读一份物流调度方案。
"让她觉得这里是可以依赖的地方。"
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。她放下杯子,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门外的街道上,一个背着画板的女孩刚好走过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姐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想起自己在外地上学的女儿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转身走回了店里。她不是没有想过拒绝。可人情是一道绳,捆住了她的脚。而且说到底,周明远要她做的,不过是"对一个女孩好一点"——这能有多坏呢?她这样说服自己。
她不知道,这一转身,就是趟进了一潭深水。
2027年的武汉,似乎比往年都要潮湿。对于十八岁的艾思瑶来说,这座以"火炉"著称的城市,在初秋时节却像是一个被水汽包裹的巨大迷宫。作为艺术学院的新生,她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走出汉口火车站时,迎面扑来的不仅是闷热的风,还有令人窒息的陌生感。父母把她送到学校后便匆匆离去——艾力因为金城那边一批棉花的物流出了问题,急着赶回去处理;苏晓蓉则红着眼眶,反复叮嘱她"要听老师话,别乱花钱",便跟着丈夫走了。随着那辆熟悉的越野车消失在视线尽头,艾思瑶站在宿舍楼下,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了"离家"的滋味。
大学宿舍的生活并不像她高中时想象的那般美好。四人一间,空间逼仄。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,小雅是本地姑娘,性格外向,说话像倒豆子一样快;另外两个女生也各有圈子。大家表面上客客气气,但那种微妙的边界感让习惯了家里安静氛围的艾思瑶感到无所适从。更让她焦虑的是学业。艺术学院的开销远超预期,画材、颜料、纸张,每一样都是吞金兽。艾力虽然有钱,但给钱并不痛快,每次打电话都要伴随着关于"节约"和"懂事"的说教。苏晓蓉倒是会偷偷转给她一些零花钱,但那是背着丈夫的私房钱,数额有限。为了省钱,艾思瑶开始接一些廉价的插画外包,熬夜画图成了常态。她的睡眠被压缩到了极限,黑眼圈越来越重,性格也愈发沉默。
在热闹的宿舍里,她像是一个透明的影子,只有在拿起画笔时,眼神里才有一丝光亮。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伴的寂寞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不被理解的荒芜。她渴望有人能看穿她坚强外表下的疲惫,渴望有一双温暖的手,能接住她摇摇欲坠的灵魂。
那家名为"旧时光"的咖啡馆,是室友小雅硬拉着她去的。
"思瑶,你天天闷在宿舍里都要长蘑菇了!这家店在网上超火的,复古风,拍照绝美,而且咖啡特别好喝,去嘛去嘛!"
艾思瑶拗不过小雅的热情,只能抱着画板跟在后面。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,风铃轻响,浓郁的咖啡豆香气混合着老唱片的爵士乐,霎时将外面的喧嚣隔绝。店长林秀芳——熟客都叫她林姐——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。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。
"两位同学,外面热吧?先喝口温水润润喉。"林姐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磁性。
小雅立刻被林姐的气质吸引了,拉着她问东问西。林姐应对自如,既不显得过分热情,又让人觉得亲切。在闲聊中,林姐"不经意"地瞥见了艾思瑶怀里的画板,眼睛一亮。
"你是学美术的?"林姐轻声问,目光落在艾思瑶略显苍白的脸上,"看你的气色,最近是不是熬夜比较多?画画很费神吧。"
艾思瑶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"我弟弟以前也是学艺术的,"林姐叹了口气,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惜,"太辛苦了。以后要是画累了,就来店里坐坐,林姐给你留个安静的角落,不收你最低消费。"
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,投进了艾思瑶干涸的心湖。接下来的一个月里,艾思瑶成了"旧时光"的常客。林姐对她照顾有加,偶尔会送她一些刚烤好的小饼干,或者在她画图时,默默换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。林姐从不打听她的隐私,也不刻意套近乎,只是像一个温柔的长辈,给予她恰到好处的关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