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远重新坐回椅子上,身体深深地陷进皮椅里。他闭上眼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老车间主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那是他最落魄的时候,老主任把他领回厂里,塞给他一个饭盒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说:"明远啊,冤冤相报,什么时候是个头?放过别人,也是放过自己。你这辈子,总不能就为了恨一个人活着吧?"
放过别人,也是放过自己。周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又想起老王。那个跟他一起扛过包、流过汗的老哥哥,在酒桌上抓着他的领子吼:"明远,仇恨就像超载的货车!你拉得越多,刹车就越失灵!总有一天,连人带车一起翻进沟里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!"
连人带车,一起翻进沟里。周明远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抓起桌上的水杯,灌了一大口凉水。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激起一阵痉挛般的痛。
还有那个女孩。那个在他最穷、最潦倒的时候,在暴雨天给他送伞的女孩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伞塞进他手里,自己淋着雨跑进了巷子里。那把伞是透明的,伞柄上还带着她的体温。她以为他是个好人。周明远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这双手,曾经接过那把伞,曾经在老车间主任的饭盒边流过感激的泪,曾经在老王的肩膀上拍过数不清的肩膀。但现在,这双手正悬在一个无辜少女的命运之上,准备落下。
"无辜……"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。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他想起2007年的那个下午。苏晓蓉抛弃他的时候,想过他无辜吗?她有没有想过,那个为了给她攒彩礼、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加班的周明远,也是无辜的?艾力抢他未婚妻的时候,想过他痛苦吗?他有没有想过,那个把苏晓蓉当成命、当成全部未来的周明远,被硬生生挖走心头肉的时候,会疼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?
他们没有。他们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。苏晓蓉转身的时候,裙摆划出的弧度那么决绝;艾力那辆越野车绝尘而去的时候,眼里的轻蔑那么刺眼。他们在做决定的那一刻,就已经把周明远的"无辜"和"痛苦",碾碎了,踩进了泥里。既然他们当年没有对他讲过仁慈,他现在又凭什么要对艾思瑶讲仁慈?
周明远的手指再次抚上掌心那两道旧印痕。阴雨天,那里又开始胀疼了。那种疼,不是皮肤表面的刺痛,而是骨头缝里的酸胀,是二十年来从未愈合、也永远不会愈合的溃烂。他疼了二十年。艾力才刚刚开始。
"不……"周明远对着空气,极其缓慢地、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字。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,一点点沉了下去,像一潭死水,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。
"不只是报复。"
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,笔尖在艾思瑶的资料上轻轻点了两下。墨迹在少女的笑脸旁,晕开两个小小的、黑色的斑点,像一双正在注视的眼睛。
"我要让他亲眼看着。"周明远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、带着血丝的钉子,"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最珍视的一切,是怎么在他面前,一点一点地崩塌的。就像当年,他们让我一无所有一样。"
他拔下笔帽,在资料的空白处,写下了一个名字。字迹工整、克制,没有一丝颤抖。写完最后一个笔画,他停下笔,静静端详着那个名字。然后,他拿起那枚被捏得变形的喜帖碎片,锁进了抽屉。抽屉"咔哒"一声合上,将二十年前的记忆完全锁住。他看着抽屉,知道那枚碎片从未离开过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一把拉开了百叶窗。窗外,2027年的初夏,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,一场大雨正在酝酿。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隐藏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中,亮得吓人。那不是仇恨的火焰。那是仇恨燃尽之后,剩下的、冰冷而坚硬的余烬。
周明远伸出手,隔着玻璃,轻轻抚过窗外阴沉的天空。掌心的旧印痕,在这一刻,奇迹般地不疼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空洞的、巨大的、足以吞噬一切的平静。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,拿起那份资料,放进抽屉,上锁。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,清脆、冰冷,像一声迟到了二十年的、宣判。
他坐回椅子上,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,静静地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、迟到了二十年的暴雨。
2027年夏天,艾思瑶把江城艺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了餐桌上。
苏晓蓉盯着那张薄薄的纸,手指发抖。武汉。那个城市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二十年。她在那里度过了最青春、最荒唐、也最真实的岁月——在那里认识了周明远,学会了什么叫心动,也在那里亲手把心动碾碎,换了一张通往西北的车票。她希望女儿离开金城。离开这片风沙,离开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家,离开她和艾力之间那些说不清的怨恨。她希望艾思瑶能活得轻松一点,不用像她一样,被金钱和愧疚捆住一生。
可武汉……她怕女儿在那里遇到什么人,听到什么事,或者仅仅是走在某条街上,闻到某种熟悉的味道,就会把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,重新翻出来。
"妈,你不高兴吗?"艾思瑶小心翼翼地问。
苏晓蓉抬起头,挤出一个笑容:"高兴,妈当然高兴。"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,指尖触到柔软的头发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她知道,有些债,是还不清的。她欠周明远的,欠自己的,现在,或许还要欠女儿的。
窗外的风又起了,卷着沙尘扑打在玻璃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,这二十年的日子,就像这场风沙,吹得人睁不开眼,却怎么也吹不散心底的旧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