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靠在墙角。他一直在那。从林渡被扶进来的时候就在那。左半边身体实着。右半边透明。可此刻,右半边脸上的纸页翻到了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。空白的。像一本书写完了。纸页的边缘在卷。在碎。灰的。像烧过的纸。一片一片往下掉。落在地上就没了。陈默低下头。看着自己的手。左半边手。实的那只。在变淡。从指尖开始。很慢。可他能看见。他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一根一根。颜色在退。像被水冲的墨。他开口了。声音一半清亮,一半沙沙。可清亮的那半越来越轻。沙沙的那半越来越重——
“林渡。我撑不住了。”
林渡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跑过去。跑到墙角。跑到陈默面前。他伸出手。去抓陈默的胳膊。手指穿过去了。像穿过一束光。什么都没有。他又抓。还是穿过去。他两只手一起抓。捧着。可捧住的只是空气。陈默看着他。左半边脸笑了一下。很轻。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——
“别抓了。我快成账本了。”
本子从沈岚口袋里飞出来。悬在半空。纸页哗哗翻动。停在最后一页。纸面上浮出字。暗红色的。像从纸背渗出来的血。很清楚。每个字都在跳——
“陈默消散倒计时:三十分钟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三十分钟。他转头。看着本子。问——“怎么救?”
本子停了一拍。然后字浮出来。一笔一划。很快。像有人在纸背拼命写——
“替做一件善事。可续命。”
林渡转身就往门口走。陈默喊了一声。声音一半清亮,一半沙沙。很急——“你力量没了!怎么做!”
林渡停在门口。他回过头。看着陈默。那张一半人一半账本的脸。看着他右半边脸上的纸页在碎。灰在掉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——
“普通人也能做善事。”
他冲出门。楼道里。绿莹莹的应急灯。他跑下台阶。三步并两步。推开旧楼的门。阳光打在他脸上。刺得他眯起眼。街上有人。他往前跑。跑得很快。呼吸很重。手臂上的伤在疼。包扎的纱布在渗血。他没停。他跑到路口。然后他看见了。一个老人摔倒在路边。拐杖掉了。菜篮子翻了。西红柿滚了一地。老人趴在地上。手撑着。想站起来。可起不来。周围有人。站着看。没人动。林渡跑过去。蹲下来。伸手。抓住老人的胳膊。老人很轻。他一拉。就起来了。他把老人的拐杖捡起来。递过去。又把菜篮子扶正。蹲在地上。把西红柿一个一个捡回去。有的摔烂了。红的汁水沾了他一手。他捡完。站起来。扶着老人。走到路边的长椅上坐下。老人喘着气。看着他。嘴唇动了动。说了声谢谢。林渡点头。他转身。要往回跑。
本子在他口袋里。忽然烫了一下。他掏出来。纸页上浮出字。暗金色的——
“陈默消散倒计时:二十分钟。善行记录:一件。续命:十分钟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一件善事。续命十分钟。三十分钟变成二十分钟。不是加上了。是扣了十分钟。可扣了之后。又加了十分钟。他算了一下。他刚才花了几分钟。跑出门。跑到路口。扶起老人。捡西红柿。用了五分钟。倒计时从三十分钟变成二十五分钟。然后善行续命十分钟。变成十五分钟。可本子上显示二十分钟。他来不及细想。他只看见一件事。不够。十分钟不够。他需要更多。他转身。跑回街上。
他看见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大箱子。箱子歪了。东西在往外滑。他跑过去。伸手托住箱子底。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。说了声谢。继续走。林渡松开手。继续跑。本子在口袋里跳了一下。他又看见一个小孩蹲在路边哭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他蹲下来。问怎么了。小孩说找不到妈妈了。他牵起小孩的手。走到街角。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喊。小孩跑过去。女人抱住小孩。林渡转身走了。本子又跳了一下。他又看见一个外卖员的车倒了。外卖箱摔开了。饭洒了一地。外卖员蹲在地上捡。手在抖。他走过去。蹲下来。帮着一块捡。捡完。外卖员看了他一眼。说了声哥。林渡点头。站起来。继续跑。本子在他口袋里一直在跳。一直在亮。暗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。一明一暗。一明一暗。倒计时在跳。从二十分钟变成十八分钟。变成十五分钟。变成十二分钟。他跑。他做。他扶。他捡。他帮。他做了一件又一件。倒计时在跳。可每次跳完之后。又续上十分钟。他跑得越来越快。呼吸越来越重。手臂上的伤越来越疼。可他没停。他停不下来。陈默在墙角。纸页在碎。灰在掉。他停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