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走在街上。太阳很晒。他走了三条街。帮了一个人推车。捡了两袋垃圾。扶了一个老人过马路。本子在口袋里跳。积分在涨。灰名在亮。一闪一闪的。像星星。他继续走。走到一条巷子口。巷子很窄。两边是老居民楼。外墙皮掉了。露出里面的红砖。窗户上挂着晾晒的衣服。有人在炒菜。油烟味飘出来。他往里走。走了十几步。忽然闻到了一股不一样的味道。焦的。塑料烧焦的味道。他抬起头。三楼。窗户里往外冒烟。黑的。浓的。有人喊了一声。从楼上传下来的。很尖——“着火了！”
林渡冲进去。楼道很窄。堆着杂物。纸箱。旧家具。自行车。他往上跑。三步并两步。到了三楼。门半开着。烟从门缝里涌出来。黑的。呛的。他推开门。里面全是烟。看不清东西。他弯着腰。贴着地面。呼吸。他喊了一声——“有人吗！”
有声音。从里屋传出来的。咳嗽。很急。他往里走。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。塑料桶。倒了。他摸到一个人。在床边。一个老太太。蹲在地上。捂着嘴。在咳嗽。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拉起来。往外走。老太太走不动。他蹲下来。背她。背到门口。放在楼道里。他转身。又进去了。里屋还有一个人。一个中年男人。倒在厨房门口。烟呛晕了。他拖他。拖到门口。又进去。还有一个人。阳台上。一个女人。抱着一个孩子。缩在角落。窗户关着。她不敢跳。他冲过去。阳台门被火封了。火苗从厨房窜出来。舔着门框。他伸出手。用手臂挡住火。烫。疼。他咬牙。推开门。冲进去。抓住那个女人。抓住那个孩子。往外跑。跑到门口。门框忽然往下塌。木头烧断了。他弯下腰。用肩膀扛住门框。撑住。喊——“快出去！”
女人抱着孩子冲出去。中年男人被老太太拖着往外挪。林渡扛着门框。手臂在烧。头发在烧。他感觉不到疼了。麻木了。可他能感觉到门框在往下压。很重。他撑住。撑了五秒。十秒。所有人出去了。他松开。门框塌了。他滚出来。滚到楼道里。身上在冒烟。头发烧焦了。手臂上一大片红。皮在翻。他躺在地上。喘气。喘得很凶。然后他站起来。摇摇晃晃的。往外走。走到楼下。太阳照在他脸上。他眯起眼。有人围过来。有人喊“超人哥”。有人打急救电话。他摆摆手。往路边走。坐在花坛沿上。低着头。手臂搁在膝盖上。焦味从他身上飘出来。本子在口袋里。纸页亮着。浮出字——
“林渡用最后力量救人。失去十年记忆。剩余债务：八百九十九万。”
沈岚冲过来。她是从旧屋跑来的。跑了好几条街。头发散了。脸上全是汗。她看见他。看见他焦黑的头发。看见他手臂上的伤。看见他坐在花坛边。低着头。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。她蹲下来。抓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在抖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又急又哑——“林渡！林渡！你没事吧！”
林渡抬起头。看着她。黑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。她的眼睛很红。里面有泪。她的嘴唇在抖。她抓着他的手。很紧。他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干。很平。像在问一个陌生人——“你是谁？”
沈岚愣住了。
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。可她的手指僵了。她盯着他的眼睛。黑色瞳孔。干净的眼白。可里面没有她。一点都没有。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。她张了张嘴。没有声音。林渡低下头。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。又抬起头。看着她。又问了一遍——“你是谁？”
沈岚的嘴唇在抖。眼泪从她脸上滚下来。砸在他的手背上。烫的。他感觉到了。可他不记得这滴眼泪是谁的。他看着她。看着她满脸的泪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重要。可他不知道她叫什么。不知道她为什么哭。不知道她为什么抓着他的手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轻——“我认识你吗？”
沈岚低下头。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屏幕碎了。可还能亮。她翻开相册。第一张。一个男人的脸。很年轻。有点瘦。笑着。旁边写着“林渡，二十八岁”。她翻到第二张。一个女人的脸。举着录音笔。在采访。旁边写着“沈岚，记者”。第三张。一个男人的脸。白的。瘦的。眉眼清秀。笑着。旁边写着“陈默，同学”。第四张。两个人。林渡和沈岚。站在河边。夕阳。她翻着。一张一张。给他看。她的声音很轻。很抖。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——“这是你。这是我。这是陈默。”
林渡看着那些照片。一张一张。他看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。有点像他。可他不记得。他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。像面前这个人。可他不记得。他看着照片里那个清秀的男人。不认识。他抬起头。看着沈岚。看着她举着手机。看着她满眼的泪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干——“我忘了。”
沈岚的嘴唇抿紧了。她伸出手。抱住他。手臂环着他的脖子。把他拢在怀里。她的下巴搁在他头顶。她的眼泪落在他的头发上。焦黑的头发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——“你记得。你会记得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