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年秋天，他收到了第一封信。是老车间主任寄来的。信封里，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——十来年年前，车间里的合影。年轻的周明远站在后排，笑得腼腆而干净；照片角落，苏晓蓉来车间找他，他眼中藏不住的光。信很短，字迹苍劲有力：
"明远：前几日整理旧物，翻出这张照片，寄给你看看。人这一辈子，总有些过不去的坎。但一直盯着深渊看，自己也会变成深渊。你如今出息了，是好事。但别忘了，你当年是个多干净的孩子。放下吧，放过别人，也是放过你自己。"
周明远拿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很久。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自己年轻的脸庞。那时候的他，眼里有光，心里有爱。那时候的他，以为只要努力，就能和心爱的女人有一个家。
"主任……"他低声呢喃，声音沙哑。他何尝不想放下？他无数次在深夜里质问自己，难道一辈子就要困在那个雨夜吗？可是，每当他试图和解，那股被背叛的耻辱感就会如潮水般涌来，将他淹没。他做不到。他无法原谅苏晓蓉，更无法原谅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。
第二年秋天，他又收到了主任的第二封信。这一回，字迹歪歪扭扭——主任得了中风，右手不太灵活了。
"明远啊：听说你发达了，成了大老板。我和你嫂子替你高兴。但是啊，人不能忘了本。你当年在车间里，是最肯干的，也是最老实的。你现在变了，变得我不认识了。不是外表变了，是心里变了。你心里那团火，别烧得太旺，会把自己烧掉的。"
信的末尾，夹着一张照片——车间门口的合影，年轻的周明远站在中间，笑得一脸灿烂，旁边站着苏晓蓉，手里拿着一杯豆浆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。周明远拿着照片，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楼下的街道上，行人匆匆，每个人都急着回家。他想起主任说的那句话："别烧得太旺，会把自己烧掉的。"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人那么干净，那么明亮，让他觉得陌生。他把照片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："我回不去了。"
然后他把照片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，和那枚从雨夜留下的喜帖碎片放在一起。抽屉"咔哒"一声合上。他知道，他回不去了。那个干净的周明远，早就死在了路上。
2027年初，周明远在武汉的物流园里，再次见到了老王。老王已经退休了，头发全白，但精神矍铄。两人坐在物流园旁边的一个小饭馆里，喝着二锅头。
"明远，你现在是老板了，怎么还喝这种劣酒？"老王笑着调侃。
"习惯了。"周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，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，烧得胃里一阵发热。
"听说你到现在还是一个人？"老王收起笑容，认真地看着他。
"嗯。"
"为什么？"老王叹了口气，"你条件这么好，想找个什么样的没有？是不是心里还……"
"王哥，"周明远打断了他，眼神直视着老王，"有些事，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但我过不去。"
老王沉默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儒雅的男人，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阴郁，心中满是惋惜。"明远，我跑了一辈子车，见过太多的人和事。"老王慢慢说道，"仇恨这东西，就像车上的超载。刚开始你觉得没什么，能扛住。但时间长了，车子会散架，人会累死。你报复了别人，自己也毁了，值吗？"
"值不值，我已经不在乎了。"周明远淡淡地说，"我只是觉得，有些债，该还了。"
"你疯了！"老王猛地一拍桌子，压低声音吼道，"你这是要跟人同归于尽啊！你把自己搭进去，值得吗？"
周明远没有说话，只是端起酒杯，再次一饮而尽。他知道老王是为他好。他也知道，这条路走下去，万劫不复。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。仇恨已经长进了他的骨血里，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。他不是在享受单身，也不是在追求什么高尚的复仇。他只是被锁住了。一把名为"过去"的锁，将他牢牢地困在了原地。他不愿意，也无法打开心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