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胖子又在直播。手机架在面馆门口的三脚架上。他今天接了个活。帮人搬钢琴。一台立式钢琴。老小区,六楼,没电梯。搬家公司报价太高,主人舍不得,在互助会群里问了一嘴。王胖子接了。他带着两个互助会的年轻人。一个抬琴头。一个抬琴尾。他在中间扛。楼梯很窄。拐角很急。钢琴很重。四五百斤。他喊着号子。一步一挪。汗从额头上淌下来。滴在琴键上。弹了一个音。闷的。他喘着气。往上抬。拐最后一道弯的时候。脚下一滑。钢琴歪了。琴角砸下来。砸在他脚上。他闷哼一声。膝盖一软。差点跪下去。可他没松手。他咬牙。脚在抖。他喊——“别松!抬上去!”
三个人把钢琴抬进了屋。主人家连声道谢。王胖子摆摆手。然后低头看自己的脚。运动鞋面凹了一块。脚趾在抽筋。他脱了鞋。脚面上紫了一块。肿了。他单脚跳着。跳到墙边。靠着墙。对着手机镜头。咧嘴笑。露出缺了半截的门牙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“没事!脚还在!”
直播间炸了。弹幕刷得看不清。“哈哈哈哈哈哈”“胖子你太拼了”“单脚跳的样子像企鹅”“笑死我了”“你脚没事吧”“去医院看看”。观看人数在跳。一万。三万。五万。八万。十万。礼物在刷。火箭。跑车。气球。王胖子看了一眼屏幕。他弯腰。单脚站着。伸手把礼物列表点开。全选。退还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“拼?我这是还债。你们别笑。笑完记得别借网贷。”
弹幕停了一拍。然后有人打“记住了”。有人打“我借过。我不借了”。有人打“胖子你是好人”。王胖子没看。他坐在地上。把脚搁在另一条腿上。揉着脚面。他看着镜头。开口了。声音很轻——
“我拉过人。害过人。我现在在还。一件一件还。”
一个小时后。手机响了。不是直播提示。是电话。品牌方。一个做网贷的。想投广告。王胖子看了一眼号码。接了。那边声音很客气——“王先生。您的直播流量很好。我们想投一条广告。十万。在您直播里插播三十秒。您看行吗。”
王胖子没立刻答。他挂了电话。打给林渡。林渡在街上。刚帮人推完车。满手油。他接了。王胖子说:“品牌方找我投广告。十万。网贷的。接不接。”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。然后林渡开口了。声音很平——“接。钱进互助会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下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林渡说,“接了。按他们说的播。但合同给我看一眼。”
广告拍了。很简单。王胖子坐在面馆里。面前放着一份网贷合同。厚厚一沓。他拿起来。翻到利息那页。开始念。一条一条。年化利率。服务费。逾期罚息。复利计算。砍头息。他念得很慢。很清楚。像在念经文。念到第五条的时候。品牌方的对接人站在镜头外面。脸绿了。嘴唇在抖。他打手势。让王胖子停。王胖子没停。念到第八条。念到“逾期超过三天。利息翻倍。超过七天。转为本金重新计息”。念到第十二条。念到“如借款人无力偿还。债务可转移至担保人。担保人包括但不限于配偶、父母、子女”。
广告播了。十分钟。品牌方当场撤了广告。可视频已经传出去了。王胖子念条款的片段被剪了出来。标题叫“反网贷第一人”。播放量在跳。一百万。三百万。五百万。一千万。评论区在刷。“这才是广告”“看哭了”“我借过。我欠了三十万。我还不上了”“千万别借”。
王胖子坐在面馆里。脚还肿着。搁在另一条椅子上。他低头看手机。看着那些播放量。看着那些评论。他笑了。笑完之后。手机又响了。是银行。他接了。那边声音很客气——“王先生。您的账户多了十万。资金来源不明。请问是您本人操作吗。”
王胖子愣了一拍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“什么十万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