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思瑶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画笔是在五岁。那天父母又在吵架,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像尖锐的针扎进耳朵。她躲在衣柜里,手里攥着一支蜡笔,在画纸上胡乱涂抹。等她出来时,父母已经恢复了平静,妈妈笑着给她端来一盘切好的哈密瓜,爸爸蹲下来摸她的头,说:"瑶瑶乖,爸爸妈妈没事。"
可她不信。她从小就被宠爱着长大,想要的玩具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房间里,想去的游乐场司机随时待命,保姆阿姨对她百依百顺。可她知道,这些都不是爱。爱是妈妈在电话里对别人说"我女儿在学画画,请了最好的老师",爱是爸爸在饭桌上随口问一句"最近考得怎么样",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。她觉得自己是家里多余的人。父母各自忙碌,只在需要扮演"父母"这个角色时才短暂交汇。她习惯了在保姆的陪伴下吃饭、睡觉、上学,习惯了在空旷的房间里对着画纸说话。
她画沙漠,画风沙中的胡杨,画一个没有脸的小女孩站在巨大的房子里,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墙。老师夸她有天赋,说她画里有"故事"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故事,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画出来就舒服一些。她隐约感觉到父母之间有什么不对劲。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脾气越来越差,有时候会突然摔东西,然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妈妈越来越沉默,眼神总是飘向窗外。他们很少吵架了,但那种沉默比吵架更可怕,像一层厚厚的冰,把所有人都冻在里面。
她不敢问。她怕问了之后,连这层冰都没有了。她是这个破碎家庭中,唯一纯洁无瑕的存在。
2018年,周明远的公司成功转型,成立了现代化的物流企业,年营业额突破千万。他成了别人口中的"周总",成了家乡人眼中的成功人士。但他并不快乐。他的生活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,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。他拒绝了所有相亲,拒绝了所有示好。
不是没有人追求他。有一个温柔懂事的幼儿园老师,对他一见倾心,主动展开追求。她会在下雨天给他送伞,会在他加班时送来热腾腾的饭菜,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,说他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。周明远也曾有过片刻的动摇。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他和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。她笑着递给他一瓶水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。那一刻,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。他想,也许他可以试试。也许他可以放下过去,像一个正常人一样,结婚、生子,过平凡而安稳的生活。
可是,当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又是那个雨夜。苏晓蓉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,他拼命追赶,却怎么也追不上。他大喊着她的名字,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雨声和无尽的黑暗。他从梦中惊醒,冷汗淋漓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心中的那点温暖霎时消散殆尽。他知道自己不行。他的心早就死了,被埋葬在2007年的那个雨夜里。他给不了别人爱,也不配得到爱。他只是一个被仇恨驱动的躯壳。
第二天,他委婉地拒绝了那个女孩。"对不起,我配不上你的好。"他说。女孩哭着问他为什么,他只是沉默。他无法解释。难道要告诉她,他心里住着一个女鬼,一个永远无法超生的怨魂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