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子忽然烫了起来。烫得林渡手一缩。纸页在抖。那行兑换率又变了。从“一件抵一”变成一行新的字。红得刺眼——
“善行积分制启动。积分可抵债、可换帮助。旧兑换率作废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积分制。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,群里已经炸了。有人把本子上的变化截图发了出来。有人问“积分制是什么”。有人算了一下。然后有人泄气了。语音消息。一个男人的声音。哑的。像被砂纸磨过——“做一万件才抵一万。做一万件。积分一万。债务八百九十九万。做不完的。做不完。”
又一条语音。一个女人的声音。更哑。“我做了十件了。积分十。十件抵十块。我欠三十万。要做三万件。做不完。我累了。”然后沉默。消息跳得慢了。越来越慢。像一群人的劲被抽走了。林渡看着那些沉默。那些省略号。那些哭脸。他拿起手机。按住语音。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群里——
“不做就死。做就活。你们选。”
他把语音发了出去。群里安静了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然后第一条回复跳出来。“做。”第二条。“做。”第三条。“做。”消息开始刷。一条一条。全是同一个字。做。做。做。刷满了屏幕。
王胖子坐在面馆里。手机架在灶台上。直播开着。他面前又堆了三百个碗。昨天的泡还没好。手指上缠着创可贴。他伸手。拿起第一个。洗碗布。洗洁精。水龙头哗哗响。他低头洗。弹幕在刷。有人在打“胖子别洗了”。有人在打“你手都烂了”。有人在刷礼物。一个接一个。火箭。跑车。气球。王胖子抬头看了一眼屏幕。他停下洗碗。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然后他伸手。点开礼物列表。全选。退还。一个不留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
“别刷礼物。钱留着。不欠债的。好好过日子。欠债的。去做善事。我洗碗洗到死也要洗。你们看着就行。”
他低下头。继续洗。弹幕停了一拍。然后有人打“不刷了”。有人打“我去做善事”。有人打“我这就出门”。王胖子没看。他洗到第五十个。手指又起泡了。他咬牙。继续。
沈岚没在面馆。她坐在旧电脑前。十个手指在键盘上敲。邮件。一份一份发。媒体。记者。公众号。电视台。她写了一篇通稿。标题是“善行抵债:十万人正在用一件件小事对抗金融陷阱”。她把通稿发给了所有她能找到的邮箱。然后她打电话。一个接一个。她开口了。声音很稳。像在播新闻——
“我是沈岚。金钥匙APP的调查记者。我有一个计划。善行抵债。十万人正在做。你们要不要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。然后有人说“发过来看看”。有人说“我们跟”。有人说“你在哪。我们派人过去”。沈岚挂了电话。她低下头。看着电脑屏幕。小程序的数据在跳。善行记录在涨。一万件。两万件。三万件。数字在跳。她攥紧了鼠标。指节泛白。
本子亮了。纸页上浮出字。暗金色的。很清楚——
“当前善行:一万件。积分一万。林渡债务:八百九十九万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一万件。积分一万。债务八百九十九万。从九百万降到了八百九十九万。降了一万。可还有八百九十九万。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滑。他拿起本子。塞进口袋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——
“不够。还要更多。”
他往门口走。沈岚转过头。看着他。她站起来。追出去。楼道里。绿莹莹的应急灯。她喊了一声——“你去哪?”
林渡没回头。他走下台阶。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。很平。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——“去做善事。一件一件做。”
他走出旧楼。街上。太阳出来了。云很薄。光透下来。暖的。天空中的倒计时在跳。43:18:42。43:18:41。街上有人。不多。可有人。他往前走。走到一个路口。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。拎着两袋菜。很重。他走过去。“我帮你。”老太太看了他一眼。他接过袋子。拎着。送她过了马路。老太太说谢谢。他点头。继续走。一个年轻人在路边修自行车。车链子掉了。他蹲下来。“我来。”他弄了满手油。车修好了。年轻人说谢谢。他点头。继续走。路边有垃圾。他弯腰。捡起来。扔进垃圾桶。一个老人推着轮椅。轮椅上坐着另一个人。坡很陡。他走过去。“我帮你推。”他推上坡。老人说谢谢。他点头。
本子在口袋里。纸页在动。积分数字在跳。一。二。三。四。五。六。他每做一件。本子就跳一下。他低下头。看了一眼口袋。本子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。暗金色的。一明一暗。他抬起头。继续往前走。街上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看着他。有人认出了他。有人喊“超人哥”。他摇头。开口了。声音不大——
“不是超人。就是个还债的。”
他往前走。本子在口袋里跳。积分在涨。灰名在亮。天空中倒计时在跳。43:02:18。43:02:17。慢了一点点。慢得很小。可他感觉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