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的语音发出去之后,群里安静了十几秒。然后消息开始跳。一条一条的。有人骂。有人问。有人发了一串省略号。可没有人退群。过了几分钟,第一条回复来了。“十块也做。”第二条。“我在养老院。现在开始。”第三条。“我带了扫把。”第四条。“我捡了一袋垃圾。已上传。”第五条。“水管修好了。上传了。”
沈岚坐在旧电脑前。小程序在跳。善行记录一条一条弹出来。修水管。捡垃圾。养老院打扫。献血。教老人用手机。帮邻居搬东西。喂流浪猫。她盯着屏幕。数字在涨。一件。五件。十件。五十件。一百件。本子摊在旁边。纸页上那些灰名。一个接一个。在变淡。很慢。可它们在淡。像被水冲的墨。边缘模糊了。颜色浅了。
王胖子开了直播。手机架在面馆灶台上。他面前堆着三百个碗。全是他自己攒的。三天的碗。他没洗。他伸手。拿起第一个。洗碗布。洗洁精。水龙头哗哗响。他低头洗。洗得很认真。一个碗。正面。反面。碗沿。碗底。冲干净。搁在架子上。第二个。第三个。弹幕在刷。有人在数。有人在打“加油”。有人在打“胖子你手起泡了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手指头红了。泡还没起来。可他感觉到了。烫的。他没停。洗到第五十个。手指起泡了。白的。鼓鼓的。他咬牙。继续洗。第一百个。第二百个。第三百个。全部洗完。他直起腰。手在抖。他把手举到镜头前。十个手指。全是泡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又粗又哑——“三百个。上传了。”
婴儿老周在摇篮里睁开了眼。黑眼。白眼。一起睁开的。望着本子。那张小嘴张开。声音又细又干——
“总账在发抖。”
本子亮了。纸页上浮出字。很清楚——
“当前善行:三千件。抵债三万。林渡债务:八百九十七万。”
林渡盯着那行字。三千件。抵了三万。九百万变成了八百九十七万。数字在降。可降得很慢。三千件抵三万。一件抵十块。要做九十万件才能清。九十万件。十万人。每人九件。不是每人一件就够。他攥紧了拳头。
本子又烫了起来。烫得他手一缩。纸页上那行兑换率在变。从“十”变成“五”。又变成“二”。又变成“一”。最后停在那。红字。刺眼。“兑换率调整为一件抵一。”
群里炸了。有人骂。“操!刚才是十件抵一件!现在是一件抵一!”有人泄气。“做一万件才抵一万。做不完。九百万。做不完。”有人发了一串哭脸。有人问。“还做吗?”有人沉默了。消息跳得慢了。越来越慢。像一群人的劲被抽走了。
林渡看着手机屏幕。他看着那些沉默。那些省略号。那些哭脸。他拿起手机。按住语音。开口了。声音很平。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群里——
“不做就死。做就活。你们选。”
他把语音发了出去。群里安静了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然后第一条回复跳出来。“做。”第二条。“做。”第三条。“做。”第四条。“做。”第五条。“做。”消息开始刷。一条一条。全是同一个字。做。做。做。做。做。刷满了屏幕。刷到看不见底。善行记录又开始跳。一件。两件。五件。十件。一百件。三百件。五百件。数字在涨。灰名在淡。本子在抖。纸页哗哗响。像被风吹的。可屋里没有风。
然后零的声音响起来了。从本子里。从手机里。从墙壁里。从地底深处。四面八方。同时涌来。平平的。冰冷的。没有起伏。像冰面下匀速流动的水——
“你们做不完的。清算日提前了。”
天空中的倒计时猛地跳了一下。38:42:18。然后直接跳到了24:00:00。数字在闪。红色的。刺眼的。街上有人喊了一声。恐慌从街角漫过来。像水波。林渡抬起头。看着窗外。看着那个数字。二十四小时。他低下头。看着本子。看着那些还在跳的善行记录。看着那些还在淡的灰名。他攥紧了手机。指节泛白。他开口了。声音很平——
“继续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