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过了许久,二人才慢慢敛去翻涌的悲恸,缓缓站起身。
母神一步上前,扑进父神怀中,声音带着哽咽:“对不起,羲。都是我的执念,才酿成这一切……”
父神抬手,轻轻环抱住她,“夙世尘劫本就是太一造化的必然。就算是神,也身在劫中。我也曾试图扭转结局,想要洗净熵的无序、重塑他的神躯,到头来,却也是亲手推动了整场夙世尘劫,促成鸿蒙的终末量劫。但至少,我们的孩子之中,已有人能循着本心而行,走出一条比肩神明的路。”
母神靠在他怀中,眼底泪痕未干,却轻轻漾开一抹浅淡笑意:“是啊,帝鸿做到了。以造物之身踏入神明之境,不恋神名,做那守持人道的近神之人。”
父神轻轻抚着她的后背,缓缓开口:“这条路,其中少不了清念璃与风倾雪一路扶持,亦承载着万千众生的祈愿。”
母神轻轻叹了口气,语声轻柔怅然:“帝鸿承接了你的天命。清念璃与风倾雪,分别是灵儿与我的执念、思念所化。她们虽不是你我,却承袭了我们几分本源。帝鸿先遇清念璃,也倾心于她。你早已将本心答案以他们的人生告知了灵儿,只是那时的她深陷执念,始终无法读懂。你,也是爱她的。”
父神淡淡一笑,轻声道:“我爱的至始至终,只是娲。”
母神眉眼舒展,亦浅浅含笑:“嗯,灵儿是娲,娲亦是灵儿。至始至终,本就只有娲。”
“所以风倾雪才这般酷似灵儿最初那般纯粹天真?这也是你心底期许、想要活成的模样吗?”
母神轻轻颔首:“风倾雪承载的是我心底绵长的思念,亦是我本心深处,最想守住的纯粹无瑕。而清念璃,是灵儿一心想要靠近你、追随你,渴望活成我的模样,伴你左右的执念所化。”
“你们本是一体,一分为二,却又彼此倾慕、彼此向往,都执念着想要活成对方的样子。”
父神微微凝眸,轻叹一声,随即唇角微扬,添了几分难得的松弛:“倒是便宜帝鸿那小子了,反倒让他享上了齐人之福。”
母神轻轻笑出声:“算不上什么齐人之福,清念璃和风倾雪本质本也是一体。”
父神颔首,缓缓言道:“道理虽是这般道理,可众生不会理解。况且她们如今也生出了各自不同的自我,但无所谓了,正因为他不是神,所以他不必背负创世源头的枷锁,不必为万灵立例,不必被大道纲常束缚本心。”
母神轻声道:“只是有些可惜了,他和那两个好姑娘。”
父神笑着缓缓摇头:“我许了他一场圆满,无论前路如何波折,这份许诺必然会实现。况且,众生之愿本就互通。他散尽本源滋养洪荒与诸天亿万界,洪荒和诸天亿万界,亦会将万千念想与生机归还于他。予万物以恩泽,万物自以回响相酬。”
母神抬眸,轻声问道:“你是说,他还会再现尘寰?”
父神缓缓颔首:“他舍不下人族,也舍不下亲友。况且,能真正度化熵的人是他,也只会是他!”
母神闭上双眼,片刻再睁开时,眼底豁然清明,一切因果尽数通透:“原来如此……我们的长子,如此一来也能回归正道了。”
父神望着远方洪荒,声音沉静:“娲,我想隐去你我二人的名讳,从此诸天不再传唱我等。洪荒是我们的孩子以身开辟,后人该铭记他的功绩。”
母神轻轻颔首,神色安然:“真神本就不在乎这些,只是自然而然的存在。这般安排极好。”
父神侧首看向怀中人,柔声相询:“娲,你可愿意同我一道化身,去往洪荒一趟?”
母神微微一怔,眸中带着几分不解:“为何要去往洪荒?”
父神目光沉沉望向洪荒万古,缓缓道出:“方才我观测洪荒时,无意间推演出洪荒未来,洪荒将起一场大劫,届时天崩地裂,需真神亲自下场炼石补天。况且青干开天时立下承诺,人族当为永恒主角,我们也要亲造人族,接续人道香火。”
母神弯眸浅笑,轻声问道:“化身前往,是为了不盖过盘儿的功绩?”
父神缓缓颔首:“嗯。往后洪荒之中,世人只需记住盘古大神与盘古之妻太元圣母,这个源头便足够。三千诸天,也自会诞生属于他们的引路人。昔日我们对孩子们诸事大包大揽,传法立文,事事替他们安排妥当,反倒生出桎梏。直到末法时代的帝鸿,才走出那条比肩神明的道路。这一次,我们只需稳住大道根基就好,余下的,便交由后来人自己去走。”
母神闻言温柔颔首:“我觉得可以。但也不必全然舍弃传承,我们可以教后世众生立身生存的技巧,唯独不再大包大揽、包办大道前路便好。尤其是你的推演之术,也该继续传下去,让众生能自查本心、关照自身吉凶道途。”
父神沉吟片刻,轻声道:“众生本就难以全然参透大道流转。鸿蒙乱世,世人常以术欺道、恃术乱法。奇门之术若是尽数相传,恐再生祸端,百害无利。”
“卦象无穷无尽,天地生灵何其渺小,本就难以全然参悟,也无需全然吃透。”
母神眸光温柔,缓缓笑道,“我们只传部分真意,余下机缘、道法、前路,任由他们自行摸索,未必不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途,自成一格。”
父神闻言轻笑,抬手之间,残破古朴的先天卦盘浮于掌心,纹路沧桑,蕴着本源大道:“那我便扣下卦之其八,传于洪荒诸天。再授众生立身生存之技,其余大道机缘、宿命推演,概不相传、概不干涉。”
母神抬眸望他,眼底带了几分俏皮温柔:“鸿蒙旧劫,向来是你奔走在前、独揽万事。此番洪荒大劫,造人补天之事,便交由我来做吧,也让我好好出一次风头。”
父神望着怀中之人,眉眼柔和,轻轻颔首:“好。”
母神微微偏首,眼底带着几分期许:“那我要好好想想如何创造人族。既然是人族为永恒主角,便该天生至高至强才对。”
父神轻轻摇了摇头:“不如让他们成为世间最弱小的生灵。”
母神一怔,轻声追问:“为何要是最弱小的?”
父神缓缓开口:“因为,人族真正的力量,不在于外在,而在于本心。”
母神垂眸思索片刻,随即豁然领悟,缓缓颔首:“也是。生来孱弱,却蕴藏无限可能。看似弱小,亦可生出撼动天地的强大,一切终归只在一念之间。一念成神,一念成魔。”
父神目光悠远,接续道:“便依照帝鸿仙魔之子的模版来塑。心底永藏仙魔两极拉扯,是登仙、化魔,还是如同帝鸿这个人祖一般,踏出超越仙魔的人道,全都交由他们自己抉择。”
“好!就按照你说的办!”母神朝他浅笑道。
父神伸手凭空取出两物,正是宝莲灯与红绣球。
母神望着两件灵物,眸中微讶:“这是?她们二人的遗物?”
父神缓缓颔首。
“清念璃与风倾雪,借宝莲灯、红绣球,再辅以她们对帝鸿刻骨的情意,化身为长河之灵,护住众生记忆,稳住了时序长河。这两件至宝,已浸满二魂的执念与心血,承载着她们跨越万古的情。”
母神抬手,将两件宝物轻轻接过,指尖抚过灯身与绣球的纹路,心神一动,恍然明悟。“我懂了。我能感知,宝莲灯有它未来的缘分,自会寻到合适的传人,我可暂且保管。至于这红绣球,待到我们化身降入洪荒之时,恰好可用它开启洪荒婚嫁之始。也算不负风倾雪寄予帝鸿的一片深情,将她的爱意化作世间万民相守的缘起。”
父神微微颔首,目光望向混沌之下尚未成型的生灵。“如此,便不辜负她们当年舍身护持万古的心意。借这两件宝物残存的情韵,为人族种下一丝根骨,让众生知晓,情并非桎梏,亦可化作开辟大道的力量。”
母神听得心头暖意滋生,笑着轻轻点了点头。
父神望着她温柔眉眼,又缓缓开口:“帝鸿生母未曾为他留下别的物件,唯有伴她半生的桐木琴。”
“此番我化身入洪荒,便弃剑不用,取桐木为模重制此琴,借琴音传述大道。桐木本身并无心念,当年帝鸿尚在襁褓便丧母,他母亲别无遗物,只留下这架桐木琴。我借琴承载这份遗念,为这桐木赋予意义,弦响一刻,便是把这一段往事遥遥递向万古远方。”
“帝鸿一生心事万千,常以弦声寄怀。我便将这份怅惘融于曲调,漫入洪荒万物。琴声起处,便是牵挂跨越山海。既接续这段过往,也令天地长存一缕托弦寄思的道韵。”
母神眼底漾起柔光,心弦微动,轻声莞尔:“甚好。以万古思念润养洪荒万灵。这般,才算真正圆满了前尘所有羁绊。”
父神颔首,目光落向混沌鸿蒙,气韵肃穆而温柔。
“万事皆备,从此人族承仙魔之根、怀本心之择,载万古情韵、纳千般执念。新生人道,自此,当立。”
母神朝他浅浅一笑,目光扫过周遭满目狼藉,轻声叹道:“你与灵儿这一场大战,使源初之域的花海尽数焚毁,真是可惜。”
父神温声道:“我们乃是源初真神,一念便可重塑万物。”
“不一样的。”
母神轻轻摇头,眼底藏着怅然,“这些花,当年是我一株一株亲手种下的,不是凭空幻化而来。”
父神望着她,眼底漾开暖意,轻声提议:“如今我们有的是漫长的清闲岁月,我陪你,重新在起源界种满花海,如何?”
“好!”母神轻轻应道。
父神抬手轻抚她的面颊,随即俯身将她横抱起来。
“呀!羲,你做什么,快放我下来!”
父神低头,目光温柔深邃,缓缓开口:“如今洪荒早已不及昔日鸿蒙鼎盛,难以独自支撑三千诸天的安稳。你应当也感应到太一的意志了。我们还需再努力,诞下几位新神,分担重担,为三千诸天源源不断输送本源。”
母神闻言脸颊微热,轻轻颔首:“我也感应到了。我们还需再诞下三位子嗣,与盘儿一同补齐位次,做护持大道的四时之神,稳住诸天本源流转。”
父神眸底漾开缱绻笑意,低头抵着她的额,温柔道:“既然如此,便不耽误岁月了。下界常说小别胜新婚,我与你一别万古,早已积攒了无尽相思,今日,定要尽数讨回来。”
“你!”
母神耳尖泛红,嗔怪地捶了下他的肩头,“你怎么学得这般孟浪!”
父神低低轻笑,步履不停:“自然是跟着咱们的孩子们学的。从前你总嫌我是不解风情的木头,如今倒是不习惯了?”
“你……”
母神又羞又赧,奈何被他稳稳抱在怀中动弹不得。
稍稍平复气息,她指尖轻轻抵在他心口,语声带着几分忧虑:“羲,你要想清楚。你我本源尚且未曾完全归复,此刻诞下子嗣,孩儿的本源天生便会存有缺陷。”
父神环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,垂眸望着她腹间,眸光沉静而温柔。
“当初我们一心盼着青干成为毫无缺憾的完美真神,可灵儿的执念,扰得你动了胎气,致使青干生来便无气海。”
他轻轻抬手,覆在她的小腹之上,“可你看我们的儿子,他一路行来立下无量功绩,难道不配称作真神吗?”
母神一怔,静静听着。
“太一衍化万物,本就如此。世间不完美,本就是完美的一部分。就像你我。”
父神目光深深凝住她,缓缓发问,“你觉得,我们算是完美的神吗?羲与娲合在一起,才是太一的圆满。单独一神,本就算不得圆满。”
母神眸光轻轻颤动,先前心头的顾虑,一点点松动下来。
她抬手,搭上他覆在自己腹上的手背,轻声道:“也对太一因太过圆满无法衍生万物才一分为二化为你我……缺憾....亦是大道本貌。”
父神微微颔首,唇角浮起浅淡笑意:“有缺,方有生机,方有前行的余地。”
说着,他手臂微微收紧,将她抱得更紧。
母神靠在他怀中,心绪慢慢安定下来,忽又想起未了的要事,轻声开口:“等等,我们还有事情没有安排完。我们的三个子孙,还有介鳞,羽嘉,介潭,你打算如何安顿?”
父神垂眸,轻声道:“小鸿和小罗,如今已经议定,分清主次,由小鸿担任洪荒天道代理,为洪荒道祖传道万灵。届时便让小鸿去找一趟芽芽,让三清拜入小鸿门下,由他传道授业。至于介鳞,羽嘉还有介潭……”
“介潭殉道于时间长河,神魂已然耗尽,我们不能违背太一既定缺憾,故此她再无复原可能。她甲类始祖的道统名号,可留于洪荒世代传承。她残躯的四肢,你可斩下封存,留待日后补天,自有大用。剩余残躯便拆解散入洪荒,化作世间甲类生灵的本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洪荒那片苍茫大地,语气带着几分怅然,“至于介鳞与羽嘉,二人乃是鳞类、羽毛类始祖,昔日亦是随我护道的左右护法。如今双魂残息寄于盘儿脊骨所化的神山之中。我虽不能违背太一,逆转他们既定的生死命数,却可让二人名号和介潭一样永传洪荒。也可破例赐下一场无上造化。”
话音落,父神抬眼,一道温润浑厚的光团自他掌心脱开,悠悠向着洪荒大地飞驰而去,落入那座神山之中。
“我已将二人残魂相融,消去往日的业力,重塑神魂根基。往后他们不再是介鳞,也不再是羽嘉,而是一个全新的个体,名为烛九阴。”
母神望着那道远去的光团,眼波微动:“烛九阴……这名字,藏昼夜阴阳之意。”
“正是。”
父神轻轻颔首,“二人一属鳞、一属羽,双源合一,一掌幽夜,一司晨光。神魂相融,则昼夜同存。往后由他执掌洪荒时序幽明,看管洪荒暗夜,令昼夜轮转有序。不承过往恩怨,只做新生生灵,走属于自己的道。”
母神静静思索片刻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如此也好。解脱了他们二人旧日的羁绊,不必困在过往身份之中,还能岁岁相伴。只是此地乃是盘儿脊骨所化神山,萦绕着他的本源气息,烛九阴诞生于此,会不会滋生深重大因果?”
父神淡淡一笑:“因果本就无处不在。但众生前路,终究由众生自己抉择。”
他低头,目光温柔落回她身上,语声轻缓:“子孙前路,造化安排,皆已落定。余下,便轮到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了。”
母神身子轻轻挣了两下,终究不再挣扎,乖乖倚进他怀中。
父神眸含温柔,抱着她转身,一步步向着起源界深处缓步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