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慎瘫倒在地，整个人像一滩烂泥，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那个斯文儒雅的师爷模样。他的衣衫凌乱，头发散落，脸上满是泪痕和汗水，嘴唇不停地哆嗦着，像是一条被丢上岸的鱼，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大堂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着席慎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，心中涌起各种复杂的情绪。有人觉得解气，有人觉得惋惜，也有人觉得悲哀。但更多的人，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判决——既然席慎已经认罪了，那接下来就应该宣判了吧？
高台上，沈砚堂缓缓地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刻意制造一种压迫感。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，最后落在席慎的身上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，在大堂里回荡着：“席慎，你身为县衙师爷，本该秉公执法、为民做主，却利用职务之便，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。如今人证物证俱在，你还有何话可说？”
席慎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像是在无声地哭泣。但他的脸上，却没有一滴眼泪——他的眼泪，早就在这三年里流干了。
沈砚堂等了片刻，见席慎不说话，便继续说道：“既然你无话可说，那本官便宣判——”
“大人且慢！”
温景珩再次出声打断了沈砚堂的话。他往前跨了一步，朝着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，语气恭敬而坚定：“大人，下官以为，此刻宣判，为时尚早。”
沈砚堂的眉头微微皱起，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悦。他看着温景珩，语气冷淡地问道：“温县令，你三番两次阻挠本官宣判，究竟是何用意？”
温景珩连忙躬身行礼，解释道：“大人误会了。下官并非有意阻挠宣判，只是下官以为，此案关系重大，涉及三条人命，牵扯甚广，若不能将所有证据都梳理清楚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，贸然宣判，恐怕会留下隐患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起头来，目光坦诚地看着沈砚堂，继续说道：“大人试想，若是日后有人翻案，或者出现了新的证据，证明席慎并非真凶，那今日的宣判岂不是成了冤案？届时不仅大人您的声誉受损，朝廷的威信也会受到质疑。下官以为，宁可多花一些时间，也要将此案办成铁案，绝不能让任何人挑出毛病来。”
他这番话，说得合情合理，滴水不漏，处处都是在为沈砚堂着想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在场的不少官员听了，都不由得暗暗点头——温县令果然是老成持重之人，考虑问题周全细致，不愧是做了多年县令的人。
沈砚堂听了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：“温县令说得有理。此案确实关系重大，不能草率行事。”
他重新坐回椅子上，目光转向楚砚舟，问道：“楚捕头，你方才出示了伤疤、银线和账簿三件证据，但这些都属于间接证据，尚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。你可有其他更为直接的物证？比如凶器？或者与死者有关的物品？”
楚砚舟拱了拱手，回答道：“回禀大人，晚辈确实还有一件物证，但此物目前不在晚辈身上，需要派人去取。”
沈砚堂问道：“何物？现在何处？”
楚砚舟回答道：“是一件带血的衣物，上面沾有死者的血迹和席慎的指纹。此物目前存放在城隍庙密室的暗格之中，晚辈已经派人看守，随时可以取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席慎的身体猛地一震，抬起头来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楚砚舟。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惊恐和绝望，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。
他清楚地记得，那天晚上他在城隍庙密室杀人之后，曾经仔细地检查过现场，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离开的。那件带血的衣物，他明明已经烧掉了，怎么可能还会留在密室的暗格里？
除非……
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除非，那件衣物是后来被人放进去的！
而那个人，只能是温景珩！
他猛地转过头去，看向温景珩。温景珩正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，目光直视前方，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。但席慎却从他的眼神深处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得意之色。
那一瞬间，席慎全都明白了。
那件带血的衣物，是温景珩事先准备好的。温景珩早就料到楚砚舟会追查到此案，所以提前布置好了所有的证据，只等楚砚舟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下的陷阱。而他席慎，就是那个最大的陷阱——温景珩故意让他留下破绽，故意让他暴露，就是为了让他成为那个替罪羊！
好狠毒的心！
好精密的算计！
席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，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一样，冷得他浑身发抖。他看着温景珩那张平静无波的脸，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作“人心险恶”。
楚砚舟注意到了席慎的异样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看到了温景珩。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——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。
他要让席慎亲眼看到，他所效忠的那个人，是如何一步步将他推向深渊的。他要让席慎在绝望中崩溃，然后在崩溃中说出真相。
当然，他说的那件带血的衣物，其实是假的。他根本就没有在城隍庙密室找到什么带血的衣物，那只是他编造出来的一个谎言，目的是为了试探温景珩的反应。
而从温景珩的反应来看，他的猜测是正确的——温景珩果然在暗中布置了什么。
沈砚堂听了楚砚舟的话，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便派人去取。来人——”
“大人，”温景珩再次开口，打断了沈砚堂的话，“不如让下官派人去取吧。下官对县衙的地形比较熟悉，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走捷径，可以节省时间。”
沈砚堂看了他一眼，沉吟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也好。那就麻烦温县令了。”
温景珩拱了拱手，转身吩咐了两个心腹衙役，让他们跟着楚砚舟派去的人一起去取物证。那两个衙役领命而去，脚步匆匆，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。
大堂里再次陷入了等待的沉默。
但这种沉默，和之前的沉默完全不同。之前的沉默，是一种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沉默；而现在的沉默，则是一种紧张的、充满期待的沉默。所有人都知道，接下来的这件物证，将会是决定席慎命运的关键。
席慎坐在地上，低着头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，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旋转着。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了，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，去想那些可能的出路，去想那些可能的生机。
但他越想，就越绝望。
因为他发现，无论他怎么想，都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逃出生天的路。所有的路，都被堵死了。所有的门，都被关上了。他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，只能在黑暗中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半个时辰后，那两个衙役回来了。
但他们带回来的，不是楚砚舟所说的那件带血的衣物，而是一个被烧得焦黑的包裹。
温景珩看到那个包裹，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他猛地转过头去，看向楚砚舟，目光中充满了愤怒和质问：“楚捕头！这是怎么回事？你不是说物证在城隍庙密室的暗格里吗？为什么我们找到的，是一个被烧毁的包裹？”
楚砚舟看着那个被烧得焦黑的包裹，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。他走上前去，仔细地看了看那个包裹，然后抬起头来，看着温景珩，缓缓地说道：“温县令，这个包裹，是在哪里找到的？”
“就是在你说的那个暗格里！”温景珩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，“楚捕头，你到底在搞什么鬼？”
楚砚舟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地说道：“温县令，如果我说，我从来没有说过物证在城隍庙密室的暗格里，你信吗？”
这话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