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景珩那句“且慢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即将燃起的火焰上,让整个大堂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,看着他快步走到大堂中央,看着他朝着高台上的沈砚堂拱手行礼,看着他脸上那副凝重而深沉的表情。
楚砚舟站在一旁,看着温景珩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,心中冷笑了一声。他知道温景珩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——不是因为他对席慎有多深厚的感情,而是因为他不能让席慎这么快就被定罪。一旦席慎被定了罪,案子就算是结了,楚砚舟就可以功成身退,离开云州。但温景珩不能让楚砚舟离开,因为楚砚舟知道的太多了,他必须在楚砚舟离开之前,想办法封住他的嘴。
所以,他必须拖延时间。
温景珩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,最后落在了席慎的身上。他看着席慎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中暗暗骂了一声废物,但表面上却依然维持着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他走到席慎面前,蹲下身来,用一种温和而沉重的语气说道:“席慎,你跟了我十年,我一直以为我对你足够了解。但今天,我才发现自己错了。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席慎抬起头来,看着温景珩那张充满“失望”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讽刺感。他很想笑,很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伪君子的真面目,但他不能。他只能低下头去,用一种愧疚的语气说道:“大人……属下对不起您……”
温景珩拍了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,然后站起身来,转向高台上的沈砚堂,拱了拱手,说道:“大人,下官以为,虽然席慎手臂上的伤疤与城隍庙血案的时间吻合,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真凶。刀伤可以是搏斗中留下的,也可以是其他原因造成的。仅凭一道伤疤就断定他是杀人凶手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况且,席慎在县衙任职二十二年,一向勤勤恳恳,从未有过任何劣迹。他有没有可能是一时糊涂,被人利用了?或者,他是不是在替什么人背黑锅?这些可能性,我们都不能排除。”
他这番话,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,既没有直接否定楚砚舟的证据,又为席慎留下了一条退路,同时还暗示了“有人在背后操纵”的可能性,为自己日后脱罪埋下了伏笔。
楚砚舟听了,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:好一个温景珩,果然不愧是官场老手,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,既不得罪人,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但他不会让温景珩这么轻易就得逞。
他往前跨了一步,朗声说道:“温县令说得有理,仅凭一道伤疤确实不能直接定案。但晚辈想问一句——如果再加上这根银线呢?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根银线,高高举起,让所有人都能看清:“这根银线,藏在席慎的腰带内侧,两端都被打磨得极其锋利。经晚辈检验,这根银线的材质和工艺,与前三年的那些尸体脖颈上的勒痕完全吻合。换句话说,这根银线,就是凶器!”
温景珩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。他看着那根银线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地说道:“这根银线确实可疑,但也可能是别人放在席慎身上的。楚捕头,你能确定这根银线就是席慎的吗?”
“能。”楚砚舟斩钉截铁地回答,“因为这根银线上,刻着两个字。”
他走到光亮处,将那根银线对准阳光,让光线从特定的角度照射上去。果然,在银线的一端,隐约可以看到两个细小的字迹——“席记”。
“席记,”楚砚舟念出那两个字的笔画形状,目光转向温景珩,“温县令应该知道,席慎有一个习惯,他所有的私人物品,都会刻上‘席记’两个字。这把银线也不例外。”
温景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想到楚砚舟连这个细节都注意到了。席慎确实有这个习惯,他所有的私人物品,包括笔筒、镇纸、印章,甚至是随身携带的小刀,都会刻上“席记”两个字。这个习惯,是席慎早年在一个老银匠那里学来的,说是为了防止丢失。
这个细节,连他这个跟了席慎十年的上司都不知道,楚砚舟是怎么知道的?
温景珩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感。他发现自己严重低估了楚砚舟。这个人不仅仅是武功高强、心思缜密那么简单,他背后一定有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,否则不可能掌握这么多细节。
但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他必须硬着头皮撑下去,否则之前的所有布局都会功亏一篑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说道: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完全排除他人栽赃陷害的可能性。楚捕头,你应该明白,在公堂之上,证据必须确凿无疑,不能有任何合理的怀疑。”
楚砚舟微微一笑,说道:“温县令说得对,证据必须确凿无疑。所以,晚辈还有一个证据,想要呈上。”
他转过身来,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,朗声说道:“回禀大人,晚辈请求传唤第二位关键证人——城西药铺的掌柜,陈德发!”
沈砚堂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不一会儿,一个身材矮胖、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被带了进来。他一进大堂就噗通一声跪了下来,连连磕头:“小人陈德发,叩见知府大人!”
楚砚舟走到他面前,问道:“陈掌柜,你认识这个人吗?”他指了指跪在一旁的席慎。
陈德发抬起头来,看了席慎一眼,点了点头:“认识认识,这位是县衙的席师爷,小人认识他好多年了。”
“那好,”楚砚舟问道,“三个月前,席师爷是不是去过你的药铺,买过一批特殊的药材?”
陈德发的脸色变了一下,犹豫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的。三个月前,席师爷确实来过小人的药铺,买了一些药材。”
“买了什么药材?”楚砚舟追问道。
陈德发低下头去,声音越来越小:“买了……买了川乌、草乌、马钱子,还有一些……一些动物的血液……”
这话一出,大堂里再次响起了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川乌、草乌、马钱子——这些都是剧毒之物!再加上动物的血液,正好可以用来制作那种叫做“血凝散”的药物!
楚砚舟转向席慎,声音变得锐利起来:“席师爷,你一个文人,买这些剧毒之物做什么?难道是拿来治病的吗?”
席慎的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想要解释,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合理的借口。他只能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楚砚舟看着他那副无言以对的样子,缓缓地说道:“席师爷,你不用再狡辩了。你的账簿、你的银线、你的伤疤、你购买的毒药——所有这些证据,都指向同一个事实:你就是这三年来一系列血案的真凶!”
席慎的身体猛地一震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,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