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伤疤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之后,大堂里的气氛彻底变了。
如果说之前还有人怀疑楚砚舟的判断,还有人觉得席慎可能是被冤枉的,那么现在,那些怀疑和动摇都已经烟消云散了。铁证如山,容不得任何人辩驳。三寸长的刀伤,新鲜的伤口,与城隍庙血案发生的时间完全吻合——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,狠狠地刺穿了席慎所有的伪装。
席慎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。那些目光里有厌恶,有鄙夷,有震惊,也有幸灾乐祸。他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,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,无处可逃,无处可躲。
他的脑子嗡嗡作响,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里面疯狂地飞舞。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,眼前的景物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,扭曲变形,看不真切。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砰砰砰,砰砰砰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。
他开始慌了。
是真的慌了。
在此之前,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这个结局。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,可以平静地面对一切指责和审判。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错了。他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,也低估了死亡的恐惧。
他不想死。
他真的不想死。
他还年轻,才四十出头,还有大把的人生没有活够。他有妻子,有孩子,有一个温暖的家。他不想就这样背着千古骂名死去,不想让自己的家人因为他而蒙羞,不想让自己的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。
他想要辩解。
他想要告诉所有人,他不是真凶,他只是一个替罪羊,一个被推到前台背锅的可怜虫。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,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幕后,冷冷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他张开了嘴。
“我……”
一个字刚出口,他就感觉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。那股压力来自四面八方,来自那些审视的目光,来自那些窃窃私语,更来自那个隐藏在幕后的身影。他仿佛看到了温景珩那双冰冷的眼睛,正透过层层墙壁,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,剩下的字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不能说。
他不能解释。
一旦他说出真相,一旦他把温景珩供出来,那后果将不堪设想。温景珩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家人,他的妻子,他的孩子,他的父母,都会因为他的“背叛”而付出惨痛的代价。
他赌不起。
他只能闭嘴。
席慎的嘴唇哆嗦着,目光闪烁不定,一会儿看看楚砚舟,一会儿看看高台上的沈砚堂,一会儿又看看那些围观的官员和百姓。他的表情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变换了好几次,时而愤怒,时而恐惧,时而绝望,时而痛苦,像是一张被狂风撕扯的破布,在风中凌乱地飘摇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…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……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那道伤疤……是……是我不小心……自己划伤的……”
这个解释,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果然,他的话还没说完,人群中就响起了一阵哄笑声。
“自己划伤的?谁会自己划伤自己的胳膊,还划得那么深?”
“就是!这借口也太拙劣了吧!”
“席师爷,你要是想编借口,也编个好一点的嘛!”
“哈哈哈,自己划伤的,笑死人了!”
嘲笑声像是潮水一样涌来,淹没了席慎最后的挣扎。他的脸色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双手紧紧地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肉里,渗出了鲜血。
他想要反驳,想要告诉他们,他说的都是真的,虽然他确实是在说谎,但他别无选择。但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任何解释,在铁证面前,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他越是想解释,就越显得可疑;他越是想澄清,就越像是在掩饰。这是一个死循环,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逃脱的死循环。
他的目光开始变得涣散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样,呆呆地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地翕动着,像是在念叨着什么,但没有人能听清他在说什么。
楚砚舟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席慎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,心中没有半分怜悯。他知道席慎是替罪羊,知道他是被温景珩推到前台背锅的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席慎就是无辜的。那些被他杀害的人,那些被他毁掉的家庭,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无辜百姓——他们都曾像席慎此刻一样绝望,但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同情和怜悯。
种什么因,得什么果。席慎今天所遭受的一切,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。从他选择成为温景珩的帮凶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注定了今天的结局。
楚砚舟缓缓地走上前去,在席慎面前蹲下身来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开口说道:“席师爷,你不用再解释了。你的伤疤,你的银线,你的账簿,你所有的犯罪证据,都已经摆在大家的面前了。你再怎么解释,也只是徒劳无功而已。”
席慎抬起头来,看着楚砚舟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有嘲讽,有无奈,也有一种深深的悲哀。
“楚捕头,”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,“你说得对。我确实不用再解释了。反正……反正不管我说什么,都不会有人相信的。”
他低下头去,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鲜红的伤疤,沉默了片刻,然后缓缓地说道:“这道伤疤,是我在城隍庙那晚留下的。那个被我杀死的人,在临死之前拼命反抗,用一把匕首划伤了我的胳膊。我当时很害怕,怕被人发现,所以匆匆包扎了一下就跑掉了。我以为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,没想到……”
他抬起头来,看着楚砚舟,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:“没想到,还是被你发现了。”
楚砚舟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但席慎没有再说什么。他只是闭上眼睛,靠在墙上,像是一尊失去了生命力的雕塑,再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完了。与其再做无谓的挣扎,不如坦然接受这个结局。至少,这样还能保留一点最后的尊严。
大堂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那些官员们看着席慎那副认命的样子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有人觉得解气,有人觉得惋惜,也有人觉得悲哀。但不管怎样,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——席慎,就是那个制造了三年来一系列血案的真凶。
至少,表面上是这样。
高台上,沈砚堂缓缓地站起身来,目光扫视了一圈堂下的众人,然后落在席慎的身上,声音威严而庄重:“席慎,你身为县衙师爷,本应秉公执法、为民做主,却利用职务之便,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。你可知罪?”
席慎缓缓地睁开眼睛,看着高台上的沈砚堂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喃喃地说道:“罪民……知罪。”
这两个字,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。
沈砚堂点了点头,然后朗声宣布:“既然如此,本官宣判——”
“且慢!”
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沈砚堂的话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只见温景珩从内堂快步走了出来,脸色凝重,目光深沉。他走到大堂中央,朝着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,沉声说道:“大人,此案尚有诸多疑点,还请大人暂缓宣判,容下官进一步查证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
所有人都没有想到,在席慎已经认罪的情况下,温景珩竟然还会站出来为他说话。
楚砚舟看着温景珩那张义正词严的脸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他知道,温景珩终于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