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兵们不再挨家挨户敲门,但消息自己长了腿——有人说今天西尔维娅会来,有人说她要当众认罪,有人说矿工们要闹事。下城区的店铺关了门,码头的货堆在原地没人管,所有人都挤在这片灰蒙蒙的空地上。
高台还在。石柱还在。地母的雕像还被白布蒙着脸。
但今天台上多了几个人。
托林站在人群最前面。身后跟着十一个老矿工,都穿着干净的旧衣服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他们周围站着上百个矿工行会的人,把他们围在中间,像一堵人墙。
大教堂的门开了。
安布罗斯大主教走出来,身后跟着整排的辅祭。但今天他没有直接上台,而是站在台阶上,看向广场另一头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维勒勋爵骑着马,从城堡方向缓缓过来。身后跟着二十个全副武装的卫兵,哈斯克走在最前面。
勋爵在台下马,走上高台。大主教也走上去。两人并肩站着,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把犯人带上来。”勋爵说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西尔维娅从广场边缘走出来。她穿着那件旧斗篷,头发没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哈斯克跟在她身后两步远,手按在剑柄上。
她走到台下,停住。
勋爵俯视着她。
“西尔维娅·阿什顿,”他的声音传遍广场,“你可知罪?”
西尔维娅抬起头。
“我有什么罪?”
人群里有人喊起来,有人嘘,但更多人沉默着。
勋爵眯起眼睛。
“散布谣言,蛊惑人心,煽动叛乱。每一条都够你死十次。”
西尔维娅走上台阶。
哈斯克的手按紧了剑柄,但勋爵抬手制止了他。
她走上高台,站在勋爵和大主教对面。三个人隔着五步远,像三根钉进台面的木桩。
“我问你,”西尔维娅盯着勋爵,“我传的那些话,哪一句是假的?”
勋爵没说话。
“三百年前,维勒家的祖先和教会的主教一起进过‘深喉’最底层。他们见过那个东西。他们知道它在下面。但他们选择了闭嘴,选择了挖矿,选择了用银矿换钱换权——这些话,哪一句是假的?”
大主教上前一步。
“妖言惑众!”他的声音比勋爵更响,“你那些所谓的手记,全是伪造——”
“伪造?”西尔维娅转向他,“我父亲的手记上写的每一个字,都有日期,有地点,有证人。证人死了,但地点还在。你敢不敢让全城的人进矿坑看看,看看最底层到底有什么?”
大主教的脸色变了。
人群里有人喊起来:“下去看看!下去看看!”
勋爵举起手,卫兵们举起武器,喊声压下去了。
“你以为煽动这些人有用?”勋爵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台下站着的有一半是靠我的矿吃饭的。另一半是靠教堂的施舍活着。你让他们选,他们会选谁?”
西尔维娅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那你让他们选。”
她转过身,面向台下。
“三百年前,维勒家和教会发现地底有东西。那东西没害过人,只是在那待着。但他们怕了。他们怕矿工知道真相不敢下井,怕银矿挖不出来,怕外面的人不敢来做生意。所以他们选择瞒着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。
“三百年里,多少人死在矿难里?多少人死在瘟疫里?他们说是命,说是地母的召唤。但真相是什么?真相是——你们挖的每一块矿,都在让地底那个东西更痛苦。你们的血,你们的汗,你们的命,换来的就是台上这两个人手里的钱和权!”
托林在台下攥紧拳头。
他身边的一个老矿工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大主教的脸涨红了。
“来人!把她抓起来!”
两个卫兵冲上台。
西尔维娅没动。
台下突然炸开一阵吼声。
托林一把推开前面的人,大步往前冲。十一个老矿工跟着他。围着他们的那堵人墙散开了,但不是拦他们,是跟着他们一起往前冲。
卫兵们举起武器,但人群太密了,挤得他们站不稳。
托林冲上台,站在西尔维娅旁边。十一个老矿工也冲上来,在她身后站成一排。
托林从怀里掏出那叠底稿,展开。
“三百年前——”他念得磕磕绊绊,不认识的字跳过去,但每个字都吼得震天响,“维勒家——和教会——签的——密约!”
他把底稿举起来,对着台下。
“密约上说——永不深入最底层——永不惊扰沉睡者——否则——”
他忘了后面是什么。但没关系。
台下的矿工们替他接上了。
“否则瘟疫降临!”
上百个声音同时吼出来,像闷雷滚过广场。
托林又念一句。
“但维勒家——没守约——”
台下又是一阵吼:“他们没守约!”
大主教的脸白了。勋爵的脸色也变了。
西尔维娅看着台下那些脸。那些矿工的脸,码头工人的脸,小贩的脸,洗衣妇的脸。他们喊着,吼着,有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,只是跟着喊。
勋爵举起手,卫兵们举起武器。但人群没有退。
“你们以为这样有用?”勋爵的声音压过了嘈杂,“抓了他们!全部抓起来!”
卫兵们往前挤,但人群太密,他们根本挤不进去。
突然,有人从人群后面冲出来,撞开卫兵,跑上台。
是个年轻女人。
西尔维娅认出了她——昨晚那个带路的女仆。
女仆跑到她面前,喘着粗气。
“矿坑——”她声音发抖,“矿坑那边——出事了!”
勋爵猛地转头。
“什么?”
女仆指着矿坑的方向。
“银光——从坑口冒出来了——好多人看见了——”
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西尔维娅盯着矿坑的方向。
那边的天空,隐隐透出一片诡异的银色光芒。
她想起密道里那些银色污渍,想起托林描述的那些虫子,想起父亲手记里写的那句话——
“慎用其力,恐惊深眠。”
勋爵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转身对着哈斯克:“带人去矿坑!快!”
哈斯克没动。
勋爵瞪着他。
“我说——带人去矿坑!”
哈斯克抬起头。
“勋爵大人,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来不及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
地面震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像有人在地底推了一把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——
更重的震动。
高台晃了一下。石柱上的地母雕像歪了,摔下来,砸在台上,白布滑落,露出石雕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
有人尖叫。
人群开始往后退。
西尔维娅站稳身子,盯着矿坑的方向。
那片银光更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