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尔维娅站在窗前,看着下面的城市。夜已经很深了,但下城区还有零星的灯火在亮。矿工聚居区那边,有几盏灯摆成奇怪的形状——那是托林他们的暗号,意思是“一切正常”。
一切正常。
老卢克死了。她被关回来了。明天中午要去广场认罪。这叫什么正常?
她转身走到工作台前,打开暗格。
那些笔记还在。关于净光苔的培育方法,关于银色虫子的观察记录,还有——她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医馆带出来的便签。
“光为引,非源。慎用其力,恐惊深眠。”
父亲的字迹在灯光下泛黄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然后是三声轻敲——不是卫兵,是艾丹的暗号。
西尔维娅快步走到门口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托林买通了两个换岗的。”艾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,“我只能待一小会儿。”
“外面怎么样?”
“托林说明天的计划照常。他已经找了十二个人,都是敢上台的。”艾丹停顿了一下,“但你……你真的要去认罪?”
西尔维娅沉默了几秒。
“莉亚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艾丹的声音急了,“但如果你认了,那些信你的人怎么办?老卢克白死了?托林他们白准备了?”
“如果我不认,莉亚就会被教会带走。”
门外安静了。
过了很久,艾丹的声音又响起。
“莉亚让我带句话。”
西尔维娅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她说,‘姐姐,你别来’。”
西尔维娅闭上眼睛。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艾丹的声音发紧,“那个带路的女仆冒险传出来的。莉亚说的时候很平静,没有哭。”
西尔维娅靠在门上,手攥成拳头。
“你回去告诉托林,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计划不变。让他明天带人上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广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不是去认罪。”西尔维娅睁开眼睛,“是去把该说的话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完。”
艾丹愣住了。
“他们会抓你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们会杀你!”
“也许。”
门外沉默了。
西尔维娅深吸一口气。
“艾丹,你听好。明天我站上台之后,不管发生什么,你和托林必须带着人离开广场。越远越好。然后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然后去找那个东西。”
艾丹的声音变了:“什么?”
“地底那个存在。我父亲见过它。它知道我们在做什么。”西尔维娅语速很快,“勋爵以为控制我就控制了一切。他错了。真正能决定这座城生死的,不在城堡里,在地底下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找它?找到了又能做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西尔维娅承认,“但总要有人去找。我本来想自己去,但现在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艾丹压低声音:“我得走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西尔维娅贴近门缝,“如果我明天没下来,你告诉莉亚——”
“你自己告诉她。”艾丹打断她,“明天你站上台,把话说完,然后活着下来。亲自告诉她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西尔维娅靠在门上,听着外面重新安静下来。
她走到窗前。下城区的灯火还在亮着,托林他们的暗号还在。那几盏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晃,像在招手,又像在告别。
她坐在工作台前,拿出那叠空白的羊皮纸,开始写。
不是认罪书。
是给莉亚的信。
“莉亚:
有些话,我早该告诉你,但一直不知道怎么说。
父亲死的时候,你问我他去哪了。我说他去给病人看病,很快回来。那是第一次骗你。
后来你问我为什么总是不在家。我说我在研究新药,忙完了就陪你。那是第二次骗你。
再后来你问我,我们会不会像别人家一样,有一个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。我说会的,快了。那是第三次,第四次,第五次。
我骗了你很多次。每次都是为了让你少怕一点。
但现在我不想再骗了。
明天我要去做一件事。做完之后,可能会很久见不到你。也可能,再也见不到。
不是我想这样。是我必须这样。
老卢克替我死的时候,一句话没埋怨。托林他们替我去广场的时候,一句话没问。艾丹替我给你传话的时候,他怕得要死,但他去了。
我欠他们的。这座城欠他们的。
如果明天之后我回不来,你要记住几件事:
第一,跟着托林。他会照顾你。他答应过父亲,会护着阿什顿家的人。
第二,艾丹信得过。有什么事找他商量,别一个人扛。
第三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
不管别人说什么,你记住:你不是任何人的筹码,不是任何人的工具。你是我妹妹。唯一的妹妹。
我骗了你很多次。但这一句是真的。
姐姐”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信折好,塞进陶罐底下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下城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灭掉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盯着那个方向。
托林他们应该已经出发了。
十二个人,十二张嘴。
够把三百年的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她换上那件从密道带出来的旧斗篷,把一小包净光苔塞进怀里。
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。
哈斯克推门进来,看见她站在窗前,穿戴整齐。
“你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西尔维娅转过身。
“走吧。”
哈斯克看着她,脸上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表情。
“你妹妹不在城堡了。”
西尔维娅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昨晚,马厩那小子趁乱把她带出去了。”哈斯克的声音平淡,“现在应该在矿工聚居区,和你们的人在一起。”
西尔维娅盯着他,不敢相信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哈斯克打断她,“我只是来带你去广场。勋爵的命令。”
他侧身让开路。
西尔维娅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哈斯克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他。
他还是那副样子,岩石一样的脸,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西尔维娅突然想起他昨晚说的话——“老卢克失血太多。没人救他。”
她没再问。
走出高塔,走下楼梯,穿过走廊。
天光从大门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
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