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降临时,西尔维娅已经站在废弃哨塔的阴影里。
密道入口还在。藤蔓被人扯断过,碎石也被挪动过——哈斯克的人发现这里了。但她赌他们不会二十四小时守着,毕竟密道另一端的机关已经被封死。
至少,他们以为被封死了。
西尔维娅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装着从托林那里要来的硝石粉。她把粉末仔细撒在石砖的缝隙里,然后退后两步,点燃一根蘸过油脂的火绒。
嗤——
硝石剧烈燃烧,冒出刺鼻的白烟。石砖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机关没有被烧坏。但烟会顺着缝隙钻进去,让守在另一头的人以为密道里着火了。
这是她从矿工学来的把戏——遇到塌方堵路时,用烟探通风。
等了半刻钟,里面没有任何动静。
西尔维娅撬开石砖,钻了进去。
密道比她上次来时更黑,更湿。墙角的银色污渍还在,在净光苔的微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她贴着墙根走,每一步都踩得极轻。
前面出现岔路。
左边通往高塔底层,右边通往城堡废弃的旧厨房区。
她选了右边。
半个时辰后,她从一口枯井里爬了出来。
旧厨房区早已废弃十年,到处是倒塌的炉灶和发霉的木架。她从后窗翻出去,贴着墙根穿过一条窄巷,来到仆役们住的侧院。
一个年轻女仆端着木盆从转角出来,差点撞上她。
“你——”女仆张嘴想喊。
西尔维娅一把捂住她的嘴,把她拖进阴影里。
“别喊。我不伤你。”
女仆瞪大眼睛,拼命挣扎。
“我就问一句话。”西尔维娅压低声音,“东翼客房在哪儿?关着一个十三岁女孩。”
女仆的挣扎停了一瞬。
她盯着西尔维娅的脸,月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,照出她的轮廓。
“……你是那个医师。”
西尔维娅没说话。
女仆深吸一口气,突然抓住西尔维娅的手腕,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拖。
“跟我来。”
西尔维娅愣住了。
“快!”女仆压低嗓子,“换岗还有一刻钟,过时就进不去了!”
两人穿过仆役区,从一个堆放杂物的窄楼梯爬上二楼。女仆推开一扇小门,外面是一条铺着旧地毯的走廊。
“东翼客房在走廊尽头,有卫兵守着。”女仆语速极快,“但每隔半个时辰,他们会下楼喝一次水。马厩的小子会在井边拖住他们,最多能拖一盏茶的时间。”
西尔维娅盯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女仆咬着嘴唇。
“我弟弟。三个月前发高烧,全身起疹子,教会的医师说没救了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后来有人半夜敲门,塞给我一包药。说是阿什顿小姐给的,不要钱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我弟弟现在活得好好的。”
西尔维娅沉默了两秒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女仆摇头,转身消失在楼梯口。
西尔维娅贴着墙走到走廊拐角,探出半个头。
两个卫兵站在客房门口,正在说话。听不清内容,但两人时不时望向楼梯方向。
等了一刻钟,其中一个摸了摸脖子。
“我去打水,你先盯着。”
另一个点头。
那卫兵走向楼梯。刚下去,楼下传来一阵嘈杂——有人喊“马惊了!快来人!”
剩下的卫兵犹豫了一下,朝楼梯方向张望。
西尔维娅趁机冲过去,推开房门,闪身进去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灯。
莉亚坐在床边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她看见西尔维娅的瞬间,眼睛睁大了,但没有喊,没有扑过来。只是站起身,直直盯着她。
“姐。”
西尔维娅几步走过去,蹲下来,把她搂进怀里。
莉亚僵了一瞬,然后死死抱住她的脖子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莉亚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,发抖,但没有哭,“他们就想抓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来?”
西尔维娅松开她,双手捧着她的脸。
“因为你是我妹妹。”
莉亚盯着她,眼眶终于红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西尔维娅猛地站起来,把莉亚推到床边,压低声音:“不管听到什么,别出来。”
她躲进门后的阴影里。
门被推开。那个打水的卫兵端着水杯走进来,扫了一眼屋里。
莉亚坐在床边,低着头。
卫兵站了两秒,正要关门——
西尔维娅从门后扑上去,手里攥着一块从枯井边捡的石头,狠狠砸在他后颈。
卫兵闷哼一声,往前栽倒。
西尔维娅喘着粗气,手里的石头差点滑落。她扔下石头,拉起莉亚。
“走。”
两人冲出房间。
走廊尽头传来喊声——另一个卫兵发现了她们。
西尔维娅拽着莉亚往仆役区跑,楼梯口冲上来两个闻声赶来的卫兵,堵住去路。
前有堵截,后有追兵。
西尔维娅把莉亚护在身后,背靠墙壁。
卫兵们围上来,火把的光照得走廊一片通亮。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都退下。”
卫兵们让开一条路。
哈斯克队长走出来。他看着西尔维娅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阿什顿小姐。”
西尔维娅没有动。
“你知道的,”哈斯克说,“你跑不掉。”
西尔维娅盯着他。
“让你的人退后,让我妹妹走。我跟你们去见勋爵。”
哈斯克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妹妹走不了。”他语气平淡,“勋爵的命令是看住她,不是抓她。但你——”
他上前一步。
“必须留下。”
莉亚突然从西尔维娅身后冲出来,挡在她面前。
“不许碰她!”
哈斯克停下脚步,低头看着这个十三岁的女孩。
“小丫头,”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,“你知道你护的是谁吗?”
“我姐姐。”
“你姐姐现在是全城通缉的异端。”
莉亚仰着头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她是我姐姐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哈斯克看着她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——很淡,说不清是什么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抬起手,挥了挥。
卫兵们往后退了两步。
哈斯克看着西尔维娅。
“勋爵要见你。如果你配合,你妹妹可以回房间,继续有人伺候。如果你反抗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后果。”
西尔维娅握着莉亚的手,指节泛白。
她低下头,看着莉亚。
“回房间去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西尔维娅声音很低,“我不会有事。”
莉亚盯着她,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。
西尔维娅把她轻轻推给旁边的一个女仆——正是刚才带路那女孩。女仆接过莉亚的手,紧紧攥着。
哈斯克侧身让路。
西尔维娅走过他身边时,他开口了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
西尔维娅没停步。
“老卢克是你的人吧?”哈斯克跟上她,“他在牢里一句话没说。铁杖烙了十七下,一个字都没吐。”
西尔维娅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“他死了。”哈斯克说,“一个时辰前。”
走廊里的火把噼啪作响。
西尔维娅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哈斯克听见了。
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,那个脊背挺得笔直的背影。
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