沐王府的事既已了结,方怡却仍旧没能放下心里那个结。
这一日,她不知从哪得了信,竟独自摸到江哲的住处,跪在了门外。
江哲正在案后看公文,闻报先是一愣,随即皱眉,把人叫了进来。
方怡一进门,二话不说,扑通跪下,红着眼眶,开口便求江哲放了刘一舟。
江哲被她这一跪吓了一跳,眉头皱得更紧,沉声道:“你这是做什么,快起来说话。”
方怡却不肯起,低着头,只反复央求,说刘一舟已经知错了,求大人网开一面。
江哲听得心里一阵烦闷,这方怡,怎么到了这个地步,还这般死心眼。
他放下笔,耐着性子劝她,把刘一舟的所作所为,一件一件又摆到她面前。
“他出卖了你,出卖了沐家,害死了多少弟兄,这些你都忘了吗?”
方怡眼泪直流,却仍固执地摇头:“他定是身不由己,求大人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。”
江哲心里那点火气,“腾”地就窜了上来,他怎么也看不明白,这姑娘为何如此执迷。
他站起身来,踱到方怡面前,低头看着她,语气也重了几分。
“方姑娘,我实在想不通,你为何这般痴迷那个刘一舟?”
“他如今就是个纯粹的废人,道德没了,情义没了,连做人的底线都丢了个干净。”
“这样的人,你就算把他捞出来,也不过是个烂人,还能指望他改邪归正不成?”
这话说得又直又重,半点没留余地,方怡跪在地上,肩膀微微发抖,却仍咬着唇不说话。
江哲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心里既气又叹,这位姑娘,怕是把一辈子的痴都押上了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为情所困的人,明明对方千疮百孔,偏还当块宝捧着,一个样。
方怡被他斥得脸上发白,却仍是那句老话,只求江哲放刘一舟一条生路。
“大人,就当是看在我薄面上,放他一马,我今后做牛做马,定当报答您。”
江哲看着她那副泪眼婆娑、又倔又痴的样子,心里那根软肋,到底还是被戳中了。
他沉默良久,重重叹了口气,到底还是松了口。
“好,我给你这一次机会,也当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我把他交还给你,你带他走,自此别再沾扬州这些是非。”
方怡闻言,又惊又喜,连连磕头谢恩,江哲却已别过脸去,不愿再看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这一软,怕是日后要生出不少麻烦,可到底还是没能硬下这个心。
他暗叹一声,前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,这毛病,看来穿到清朝也改不掉。
这边江哲为了方怡的事头疼,那边扬州知府周廉,却是一派喜气洋洋。
得了江哲移交的刘一舟和那份供词,周廉连夜坐回签押房,铺开奏折,亲手起草邀功的本章。
他蘸墨提笔,写得眉飞色舞,把自己剿灭沐王府的“丰功伟绩”,描绘得字字生花。
字里行间,什么身先士卒、运筹帷幄、荡平贼巢,凡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词,都用了个遍。
写到兴处,周廉甚至放下笔,端详着半张奏折,忍不住啧啧自得,只差哼上两句小曲。
他心里盘算得极明白,这一桩天大的功劳,足够他在圣上面前好好露一回脸了。
同僚下属奉承他清剿得力,周廉嘴上谦虚,心里却乐开了花,走路都带着三分飘。
这还不算,他又命人把沐王府在扬州乃至江南一带的势力,借着名头,细细清理了一遍。
借着这股东风,周廉把平日里那些与他不对付的、盘根错节的杂鱼,也一并收拾了个干净。
他做这些时心里门儿清,反正头上有韦大人这尊大佛罩着,天塌下来也有大人顶着。
这一夜,周廉伏案写到三更,奏折改了又改,务求字字得体、滴水不漏。
他吹干墨迹,双手捧着那卷奏章,仿佛捧着的是自己的锦绣前程,眼里放光。
“这一本递上去,少说也能混个嘉奖,往后的仕途,可就稳当多了。”
周廉美滋滋地想着,把奏折小心收好,这才心满意足地吹熄了灯。
他浑然不觉,自己这份功劳,原是江大人顺水推舟让给他的。
而在周廉盘算前程的时候,江哲那边,也重新打起了刘一舟的主意。
江哲既已答应方怡,便少不得要把这桩人情做到底。
次日一早,他让亲随传话给周廉,说是那位刘一舟,大人要亲自带走处置。
周廉正忙着呈报奏章,听到传话,先是一愣,随即陪笑道:“大人要人,下官自然照办。”
他心知这刘一舟如今已是榨干的废棋子,留在自己手里也是烫手,乐得做个顺水人情。
况且江大人已经把那桩大功劳让给了他,这份情谊,岂能为了一个阶下囚生嫌隙?
周廉当下痛快应承,命人将刘一舟提了出来,又亲手交到江哲派来的人手上。
他暗自琢磨,大人要这叛徒,兴许是还有什么用途,又或是另有所图,横竖不干自己事。
反正功劳已到手,这烫手山芋,巴不得早点脱手,省得日后生变。
江哲那边接到人,心里也安稳了些,既保全了周廉的面子,又不违对方怡的承诺。
他并不急于处置,只命人把刘一舟押到一处偏静的院子,暂且看管起来。
刘一舟被一路拖来,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只当自己命不久矣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
江哲站在院中,隔着几步,看着这个昔日也算风流倜傥的师兄,如今狼狈至此。
他心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觉得荒诞,一个人,怎能把日子过成这副模样。
他缓步走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一舟,也不急着开口。
刘一舟抬头,见是江哲,顿时连滚带爬地扑上来,抱住他的腿苦苦哀求。
“大人!大人饶命啊!小的愿意为您当牛做马,求您给我一条活路!”
江哲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,心里越发厌恶,却仍耐着性子问了一句。
“你还有什么价值,值得我留你一命?”
刘一舟一听有活命的转机,眼睛登时亮了,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语无伦次起来。
“有有有!大人,小的还有用!沐王府的事,小的还没交代干净,还有别处的情报!”
江哲冷眼看着他,不为所动,淡淡反问:“该说的情报,你不是都已经吐干净了么?”
刘一舟一愣,知道这一招糊弄不过去,眼珠子急转,想着还有什么能拿来做买命钱。
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,忽然灵光一闪,凑上前,压低声音,露出一丝谄媚的笑意。
“大人,小的还知道一件要紧事——方怡姑娘和小郡主,不知被谁接走,藏在了扬州。”
“她二人对小的极为信任,尤其是方怡,姿色颇佳,那性子,也是个烈中带俏的。”
江哲听到这里,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,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说什么了。
果然,刘一舟咽了口唾沫,把心一横,腆着脸把话说到了底。
“大人若是喜欢,小的可以把方怡和小郡主寻来,献给大人,只求大人饶小的一条狗命!”
这句话一出口,院子里登时静得可怕。
江哲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,心里翻涌起一阵复杂到极点的情绪。
他见过贪生怕死的,见过背信弃义的,却没见过这般无耻到骨子里的。
前脚还靠着方怡的痴情捡回一条命,后脚就要把人家姑娘当成货物,献出来换自己的狗命。
这种把别人的真心踩进泥里、再论斤卖钱的嘴脸,让江哲心里升起了彻骨的寒意。
他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刘一舟,连“烂人”二字,都快配不上了。
江哲沉默了许久,一句话也没有说,只是眼神越来越冷。
刘一舟见他这副模样,心里发毛,却又不敢再多嘴,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江哲在心里问自己,这样的人,究竟还配不配留在这世上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觉得自己答应方怡的事,不该在这上头反悔,那才失了分寸。
他闭了闭眼,强压着心头那股厌恶,缓缓开了口。
“起来吧。”江哲声音淡淡,听不出喜怒,“我答应过别人,给你一条活路,不会食言。”
刘一舟先是一愣,随即狂喜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恩。
“谢大人!谢大人不杀之恩!小的日后定当……”
“不必日后了。”江哲打断他,语气里透着一股凉薄,“你走吧,自此别再踏进扬州半步。”
“若再让我在江南撞见你,这条命,便不是我饶得了的。”
刘一舟哪敢多言,连声应着,慌慌张张地爬起来,跌跌撞撞便往外跑。
跑出几步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江哲背对着他,站着没动,这才撒腿逃了个没影。
院子里重归寂静,只剩江哲一人立在当中,神色复杂地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。
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,为这一桩小小的求情,费了这许多心神。
方怡的痴,他看在眼里;刘一舟的贱,他也看在眼里,可这两样,他都无从左右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方才按住的那只火烛,火光跳动,映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。
他想起前世那句调侃:救赎不了别人,也当不了圣人,只能做点不亏心的选择。
眼下这个选择,亏不亏心他说不准,可至少,他兑现了对一个承诺。
江哲轻轻叹了口气,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,把这一页揭了过去。
只是他心里隐隐明白,放虎归山,来日方长,那刘一舟,迟早还要生出事来。
他坐回案后,提笔蘸墨,却迟迟落不下去,只望着窗外,出了一会神。
双儿端着茶走进来,见他这副模样,也不多问,只把茶轻轻放在他手边。
江哲回过神,冲她笑了笑,端起茶喝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,总算把那点凉意暖了回来。
他放下茶盏,重新执笔,将案头堆积的公务,一件一件地批了下去。
至于那个被他放走的人,他不再去想,只当是了结了一段不该有的因果。
扬州的天,依旧晴好,运河上的船,依旧往来如织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当日下午,方怡得了信,匆匆赶到关押刘一舟的院子外,却只见院门半掩,人已不见。
她怔怔地站在门口,问守门的小厮:“刘一舟呢?他不是……关在这里么?”
小厮依着吩咐,只回了一句:“大人已将他放了,说是全了姑娘一个心愿。”
方怡听完,呆立半晌,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悲,眼泪又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声谢,却发现自己连人都找不见了,那声谢,竟也无从说起。
她只好在院门前站了许久,望着空荡荡的院子,心里那点念想,也跟着空了一角。
江哲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幕,没有上前,只远远地看了一眼,便转身离开。
他心里清楚,这姑娘日后的路,还得靠她自己走出来,旁人帮不得,也代不得。
夜里,江哲独坐灯下,又想起白日里刘一舟那副嘴脸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
他不禁问自己,这一世,要在这般尔虞我诈、人心叵测的世道里,走多远,才肯罢休。
可他又很快把这个问题压下,这条路既然踏上了,便没有回头的道理。
他合上卷宗,吹熄了灯,扬州城的夜,依旧漫长。
至于那个被他放走的刘一舟,他既已应了方怡,便不想再回头去计较。
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世上的因果,从来不会因为你放人一马,就轻易放过你。
双儿见他迟迟未睡,又折回来,轻声劝道:“公子,那刘一舟的事,您别再搁心上了。”
江哲抬眼看着她,笑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那事?”
双儿道:“老爷眉头拧着半天了,除了那桩事,还能是什么。”
江哲被她这话逗得一笑,心里的郁气,倒当真散了几分。
他叹道:“我只是觉得,放这么个人出去,怕是迟早要惹出祸来。”
双儿想了想,柔声道:“老爷心软,是老爷的仁厚。可这世道,有些人,是不值得心软的。”
江哲听了这话,心里一凛,却又觉得她说得在理,只是自己终究没能做到绝情。
他摇了摇头,不再多想,只道:“罢了,既然应了人家,便不回头了。睡吧。”
双儿应了一声,搂住了江哲。
江哲躺在黑暗中,望着屋顶,心里却还盘旋着一个念头。
他暗暗思忖,放刘一舟走,一是为了全方怡的情分,二来,也未尝没有深意。
这等人留着是祸,杀了又脏手,倒不如远远撵走,眼不见为净,省得再沾是非。
况且,以刘一舟那贪生怕死的性子,经此一吓,多半也不敢再在江南露面。
想到这里,江哲心里总算释然,看到双儿这副乖巧的样子,腹下涌起一团火,当即将双儿剥干净,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在双儿一声声惊呼声中进行。
这日午后,方怡终于寻到机会,登门来向江哲谢恩。
她低垂着头,红着脸,进门先福了一礼,声音里带着几分愧意。
“大人,那日我多有冒犯,言语冲撞了大人,还望大人海涵。”
江哲摆摆手,示意她不必介怀,只道:“起来吧,你我有缘相识,不必这般见外。”
方怡直起身,欲言又止,终是轻声道:“大人放了他,我代他谢过大人恩典。”
江哲望着她,心里那点复杂又泛了上来,却只淡淡道:“路是他自己走的,往后如何,看他造化。”
方怡听了,垂眸不语,她知道,这一句“看他造化”,已是江哲能给的最后的善意了。
她告辞离去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许,仿佛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江哲目送她远去,心里也说不上是放心还是悬着,只轻轻叹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