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怡、小郡主和沐剑声三人,被镖局人手悄悄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里,日夜有人看守,也有人照料。
起初几日,三人惊魂未定,可说起把他们诓到扬州的刘一舟,态度却大不一样。
小郡主沐剑屏年纪小,只觉得心里发慌,凡事都听方怡的,并不敢多说什么。
沐剑声是沐家小公爷,满腔义愤,却也想不通,素来敬重的师兄怎会做出这等事。
唯独方怡,一提起刘一舟,便死死护着,认定这里头必有天大的误会。
在她心里,刘一舟是少年相识、情根深种的白月光,风流倜傥,一诺千金,怎会骗人。
“不可能,一舟哥哥绝不是那种人。”方怡攥着帕子,眼眶微红,替他辩解。
“定是官府故意造谣,想离间我们沐王府,你们可不能听信一面之词。”
她越说越激动,仿佛谁要说刘一舟半句不好,便是往她心上扎刀子。
江哲被请到小院,听了这一番辩解,也不反驳,只静静看着方怡,心里早有了计较。
他明白,这种被爱情蒙住眼的人,说破嘴皮子也没用,得让她亲耳听见、亲眼看见。
要让方怡彻底死心,光靠旁人转述远远不够,得让事实自己开口。
更要紧的是,他还想借着这桩事,与这位沐家小公爷沐剑声,好好谈上一谈。
于是江哲不动声色,心里定下一条计策——提审刘一舟,让三人在隔壁亲耳旁听。
他先暗中吩咐威能镖局的人,在审讯室隔壁,悄悄布置出一间可以隔墙听声的密室。
这密室做得极为隐蔽,墙里夹了传音的空腔,外头朝廷的人,谁也察觉不出异样。
布置妥当,江哲才让人把方怡三人,以“带你们去见一个人、听一个真相”为由,引了进去。
三人不知底细,被领进一间光线昏暗的小室,只见墙上有一道细缝,正对着隔壁。
“你们先在这里坐着,待会儿听见什么,都自己记着,不必出声。”江哲低声交代。
方怡满心狐疑,却还是被小郡主拉着坐下,她心里憋着一口气,倒要看看江哲耍什么花样。
沐剑声皱着眉,也坐了下来,他倒要听听,这刘一舟究竟是不是真的有问题。
三人屏息凝神,透过那道细缝,看见隔壁审讯室里,一盏孤灯,一张刑凳,一个人影被押了上来。
那人正是刘一舟,衣衫凌乱,面色惨白,被两名差役按着,瘫软在刑凳上,直打哆嗦。
方怡一见是他,心头猛地一跳,下意识便要起身,却被镖局的人轻轻按住,示意她别出声。
她只好咬着唇,死死盯着隔壁,心里还在替刘一舟打气,盼着他硬气些,别被屈打成招。
江哲这时才缓步走进审讯室,在主位坐下,抬眼打量着这个软骨头,嘴角勾起一丝冷意。
江哲也不绕弯子,开门见山,问他为何哄骗方怡三人,把沐王府精锐诓到扬州。
刘一舟起初还梗着脖子,眼神闪躲,嘴里支支吾吾,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江哲也不跟他多费口舌,只朝两旁差役递了个眼色,刑具便响了起来。
鞭子刚落到身上,还没抽上几下,刘一舟便“哎哟”一声,骨头像是瞬间被抽走了。
他哭喊着招了,那速度,比他上次刺杀皇帝关进天牢时,还要快上三分。
隔壁密室里,方怡正攥着帕子等他硬气,听见这几声哭招,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褪了下去。
她难以置信地盯着隔壁,嘴唇微微发抖,心里那座供着白月光的神龛,裂开了第一道缝。
刘一舟一边惨叫,一边竹筒倒豆子似的,把自己如何贪图好处、如何诓骗众人,全说了。
他说自己早就暗中投靠了朝廷这边,把沐王府的行踪、人手、计划,一桩桩全递了出去。
江哲听着,却并不满足,又把早先安插在沐王府的那名内应,从侧门带了进来。
那内应一现身,与刘一舟当面对质,刘一舟最后那点心理防线,彻底土崩瓦解。
他瘫在刑凳上,涕泪横流,再无半分挣扎,把沐王府藏在各处的情报,全交代了出来。
哪一处还有暗桩,哪一路人手散在哪里,哪笔银钱藏在何处,连人名暗号都没落下。
隔壁密室里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小郡主惊得捂住了嘴,眼眶一下子红了,她怎么也想不到,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师兄,竟是这副嘴脸。
沐剑声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胸口剧烈起伏,眼底的震惊一点点化作了冰冷的恨意。
而方怡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,怔怔地望着隔壁,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。
她记忆里那个白衣胜雪、谈笑风生的少年郎,在这一刻,碎得连渣都拼不回来了。
原来所谓的一往情深、所谓的光复大义,全是这个人编出来骗她的谎话。
她想起自己当初如何经不住他花言巧语的忽悠,又如何劝着小公爷,把一批批精锐带来扬州。
如今这些弟兄,大半都折在了昨夜那一役里,沐王府本就不雄厚的实力,被生生削去一大块。
想到这里,方怡浑身发颤,心里又悔又痛,悔自己眼盲心瞎,痛那些白白送死的弟兄。
她再也忍不住,背过身去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泪水糊了满脸,却是哭那些死去的人。
审讯室里,刘一舟还在哭着求饶,声线又尖又抖,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潇洒模样。
隔壁的沐剑声,从最初的震惊,渐渐沉成一片冰冷的杀意,他死死盯着那个瘫软的人影。
这位沐家小公爷,年纪虽轻,却自幼被当成沐王府的主心骨来培养,最看重的便是忠义二字。
刘一舟身为同门师兄,受沐家厚恩,却背主卖友、贪图富贵,在他眼里,比死还可耻。
“叛徒。”沐剑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,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,一剑结果了这个败类,可理智又按住了他,这里到底是官府的地界。
小郡主沐剑屏躲在方怡身后,吓得不敢再看,她怎么也想不通,好好一个人怎会变成这样。
方怡哭了许久,泪水渐渐干了,剩下的,是一种被掏空后的茫然,和深深的悔意。
她忽然觉得自己可笑,守了那么多年的白月光,原来只是个一戳就破的泥人,一鞭就招的软骨头。
江哲在隔壁听完这一切,知道火候已经到了,便起身走出审讯室,又转回密室这边。
他推门进来时,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,神情各异,却都没了先前的抵触。
方怡红着眼眶,别过头去,再没了替刘一舟辩解的劲头,只觉得没脸见人。
江哲也不趁势奚落,只平静地在三人对面坐下,开门见山把自己的来意说清楚。
他说今日让你们听这一出,不是要羞辱谁,是不忍见你们被一个骗子蒙在鼓里,白白送死。
方怡听到这话,身子一颤,缓缓转过头,看着眼前这位年纪不大、却深不可测的大人,欲言又止。
她心里清楚,若不是江哲派人把他们提前接走,昨夜那一役,他们三人怕是也性命难保。
“我……多谢大人救命之恩。”方怡低着头,声音沙哑,终于不再嘴硬。
江哲摆了摆手,示意她不必多礼,随即把目光转向沐剑声,神色郑重起来。
他要谈的第二件事,便是与这位沐家小公爷,把沐王府眼下的处境,摊开来说清楚。
“小公爷,你也听见了,如今扬州这局,败局已定,你还想带着沐王府往哪里去?”
沐剑声沉默良久,抬眼迎上江哲的目光,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了。
江哲并不逼他立刻表态,只把眼下的形势,一条一条摆在沐剑声面前。
他说昨夜一战,沐王府在扬州的精锐几乎折尽,残存的散兵,已是群龙无首,难成气候。
“你若还要硬撑,不过是带着剩下的弟兄,去填一个填不满的窟窿,落个玉石俱焚。”
这话并不刻薄,却是实打实的道理,沐剑声听得面色发白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江哲又放缓语气,给他指了一条路:沐家若肯收手,朝廷可保残存众人平安,不赶尽杀绝。
“我不是要你们归顺朝廷,只是劝你们,别再把身家性命,押在一个根本赢不了的局上。”
沐剑声低头沉思,心里翻江倒海,他知道江哲说的是实情,可这份家业,他实在难以割舍。
方怡在一旁,此刻已没了主意,只怔怔地看着小公爷,等他拿个主意。
江哲也不催,端起茶盏慢慢喝着,给这位年轻的小公爷,留出足够思量的余地。
他深谙谈判之道,逼得太紧反而坏事,让对方自己想通,比什么劝说都管用。
另一边,审讯室里,刘一舟还在被榨取最后一点价值。
江哲回到那边,又把他供出的情报逐一核对,凡有含糊之处,便命人再问,直到榨得干干净净。
刘一舟早已没了骨气,问什么答什么,连沐王府当年与哪些人暗通款曲,都抖落了出来。
江哲把这些情报一一记下,心里盘算着,这些线头,日后或许都用得上。
待确认再问不出什么新东西,江哲才站起身,结束了这场审讯。
他看着瘫在刑凳上、浑身是血的刘一舟,眼神淡漠,心里没有半分怜悯。
这种卖友求荣的软骨头,留着无用,杀了又脏自己的手,不如交还给地方官府去处置。
江哲心里已经有了打算,这枚棋子,正好拿来做人情,送给那位上道的扬州知府。
他走出审讯室,夜风一吹,头脑愈发清明,接下来这一步,便是与周廉把默契做足。
江哲把刘一舟这个活口,连同一份供词,一并移交给了扬州知府周廉。
这一手,是深思熟虑后的人情。剿灭沐王府反清势力,本就是一桩天大的政绩。
江哲自己身为京里下来的钦差,不在乎这区区一份功劳,不如顺水推舟,送给地方官。
他心里算得明白,自己母亲韦春花还在扬州住着,日后少不了要靠地方上照拂。
卖周廉一个天大的人情,换他对丽春院多加照看,这笔账,怎么算都划算。
周廉得了人,又拿到供词,乐得合不拢嘴,连声道谢,仿佛这反贼是他亲手擒来的。
江哲却在此时,把周廉单独请到内室,屏退左右,神色一正,说起一桩要紧的私事。
“周大人,本官有一事相托,此事干系重大,你须得守口如瓶,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。”
周廉一听是大人私下相托,连忙正襟危坐,拍着胸脯道:“大人但说无妨,下官嘴最严!”
江哲这才缓缓开口,说丽春院里有一位韦春花,是自己的至亲,望知府暗中多加照拂。
他没有明说这是自己亲生母亲,只含糊说是“家中一位长辈”,叮嘱周廉务必护其周全。
“此事不可声张,更不可让旁人知道我与她的关系,你只当寻常照看便是。”
周廉是个何等通透的人,一听便心领神会,哪里还敢多问,连连应承下来。
他心里明镜似的,大人这是把家中人托付给自己,这等心腹事,可不能办砸了。
“大人放心,下官明白,这就暗中吩咐下去,护着那处院子,保老太太平安无事!”
江哲见他如此上路,心里满意,又淡淡补了一句:“寻常照应就好,别惊动了她本人。”
周廉连连点头,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,生怕自己做得太过,反而坏了大人的事。
这番默契,二人无须多言,一个托付,一个领命,彼此心照不宣,全在不言中。
送走周廉,江哲独自在内室坐了片刻,心里又替母亲的处境放下了一块石头。
他想到自己终归是过客,不能久留扬州,有周廉这层关系在,母亲便有人照应,安稳无虞。
至于这桩功劳,给周廉是给,自己又何尝少得了什么,康熙要的是结果,不是虚名。
他暗笑自己这一世,把人情世故玩得比从前在京里还溜,到底是在官场里泡出来的。
周廉出了签押房,回到自己衙署,立刻把最信得过的一名亲信叫来,压低声音吩咐。
他不说大人托孤,只说丽春院那位韦妈妈,是知府衙门要照看的人,平日里不可让她受委屈。
“周遭若有地痞骚扰、官吏盘剥,一律给我挡回去,银子上也别叫她短缺了。”
亲信领命,心领神会,当即暗中安排了两名便服差役,在丽春院附近的巷子里值守。
既不明目张胆,又能护着周全,做得滴水不漏,正是周廉混迹官场多年练出的分寸。
丽春院里的韦春花对此浑然不觉,只觉得这些日子,街上的地痞不来闹事,生意也顺当。
她还纳闷,跟邻院的姐妹念叨,说是近来好运,老天爷开眼,哪知道背后有人打点。
这日她收了市,摸着窗台上那盆新开的兰草,心情舒坦,压根没想过儿子在背后的安排。
江哲抽空又去丽春院瞧了母亲一次,见她过得安稳,心里便彻底放下心来。
韦春花只顾着絮叨家常,又提起前几日给她送绸缎的“好心街坊”,只当是旁人客气。
江哲听着,也不戳破,含笑应着,心里却清楚,那绸缎,多半就是周廉的人送来的。
他告辞时,韦春花照旧送出门,拉着他的手念叨,让他在外头好好保重,别惦着家里。
江哲温声应了,走出巷子,回头望了一眼,心里踏实,这步棋算是落稳了。
再说小院里的三人,经过这一夜,心境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方怡像是大病一场,人清减了许多,话也少了,只是常常对着窗外发呆,眼里再无光彩。
江哲心里明白,这道情伤,得靠她自己慢慢愈合,旁人劝不得,也急不得。
小郡主倒是没心没肺,哭了几场便缓过来,只是提起刘一舟,便愤愤地啐上一口。
沐剑声则沉默了许多,他反复掂量江哲那番话,又清点了沐王府残存的人手,知道大势已去。
这一日,他主动找到江哲,没有再提光复,只低声问,残存的弟兄,能否保个平安。
江哲见他终于松口,心里一喜,当即应下,承诺不追究、不追杀,给他们一条活路。
沐剑声深深一揖,算是认了,这位年轻小公爷,到底在现实面前低了头。
江哲把三人妥善安置,不囚不辱,只让他们先在扬州住下,往后去留,听其自便。
夜里,江哲独坐灯下,把这一桩桩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。
审讯、旁听、死心、谈判、交人、卖人情、安置三人,环环都已落定,没有破绽。
他合上卷宗,揉了揉眉心,想到沐王府这股势力,经此一役,算是彻底按下了。
他站起身,推开窗,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扑面而来,吹散了屋里的灯火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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