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刘副厅长那边,你怎么交代?”王组长咬牙问。
周德正拎着盖好封条的档案袋,转头看他。
“刘建设?”周德正冷哼一声,“你还指望他保你?他现在自身难保。”
“周主任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王组长上前一步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周德正拎起档案袋,转身往外走,“备车,去省厅。这份卷子,我亲自交到郑厅长手里。”
下午两点,省司法厅,三楼大会议室。
这是临时设的总阅卷室,屋里全是劣质烟草混着油印纸的味道。
省司法厅厅长郑维明坐在长桌最前端。五十多岁,穿洗褪色的中山装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。
周德正推门进来,把档案袋放在郑维明面前。
“郑厅,这是平川市考场单独抽出来的卷子,冯振邦主任点名要保的那份。”周德正双手按在桌沿。
郑维明放下茶杯,拆开火漆,抽出试卷。
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阅卷组核心成员,几人面面相觑。
郑维明拿起红笔,视线落在第一页。
笔尖落下,画出一个对勾。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“单选题,全对。”郑维明翻过一页,“多选题,全对。填空题,经济合同草案第十二条,一字不差。”
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王组长刚从平川市赶回来,满头是汗。他站起身。
“郑厅,前面全是死记硬背。”王组长辩解,“关键是最后一道论述题,她完全偏离了省厅定的标准大纲。”
郑维明没理他,直接翻到第十六页。
他盯着苏锦言那几行字。
独立法人地位。剥离行政管辖。
郑维明眉头拧在一起。这十几个字,他足足看了一分钟。
周围的阅卷老师连呼吸都放缓了。
王组长以为郑维明要发火,赶紧补了一句。“这种脱离实际的论调,给零分都是轻的。”
“啪!”
郑维明抬手,重重拍在卷面上。茶杯里的水溅出几滴,落在桌面。
王组长后退半步,撞到椅子。
郑维明站起身,食指点着那道论述题。
“脱离实际?零分?”郑维明声音拔高,“我看该给零分的是你们这些出题人!”
全场错愕。
郑维明走到文件柜前,拿出一份封面盖着绝密红印的文件。
“这是昨天傍晚,北京经济体改委刚用加密电报发来的内部指导意见。”郑维明把文件扔在长桌中间,“第一条就是探讨国企所有权与经营权分离。这道题本身就有法理漏洞,你们出题时用老眼光套新问题,生搬硬套!”
他走回座位,指着苏锦言的答卷。
“这个考生,不但指出了题目的缺陷,还用现有合同法草案反向推演,搭出一套完整自洽的产权界定逻辑。她这是在给你们纠错!”
郑维明拿起红笔,手腕用力。
卷首写下三个数字,100。
力透纸背。
“从我上任到现在,这是我看过逻辑最严密、法理最清楚的一份答卷。”郑维明转头看周德正,“周主任,这个人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锦言。”周德正回答。
“好一个苏锦言。”郑维明把卷子递给旁边的主任,“这份试卷马上封存备档,加印五百份。全省司法系统,从法官到律师,人手一份。这就是今年普法工作的标杆教材。”
“郑厅,直接定满分,是不是太过了?”王组长出声。
“过?”郑维明盯着他,“冯振邦主任亲自要的人,拿着这份卷子进北京开研讨会。你觉得过,你去找冯主任理论?”
王组长双腿发软,坐回椅子。
郑维明喝了口茶,压下火气。
“小周,苏锦言现在在哪?让她马上来省厅,我要亲自见见这个好苗子。”郑维明吩咐。
周德正看了眼手表。
“郑厅,她现在来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十一点四十分,她交卷后去了司法厅家属院。”周德正语气平平稳稳。
郑维明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去家属院干什么?”
“去敲刘建设副厅长家的门。”周德正直视郑维明,“她带着平川化肥厂九万元设备折旧流失案的所有底根,里面有刘副厅长儿子刘明的全套签字手续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郑维明看着周德正,把茶杯放回桌上。
“她用第一名的成绩当筹码,逼我这个厅长表态。”郑维明声音压低。
“是。”周德正点头,“她也是在帮您清理门户。”
郑维明双手撑在桌面上,骨节分明。
“她一个人去的?”郑维明问。
“军区作训处陆北辰处长,亲自开车护送。”周德正回答。
郑维明闭上眼。
省经委的暗线,军区的背景,加上这挑不出毛病的专业能力。这盘棋,下得太绝。
“接通刘建设家里的电话。”郑维明睁开眼,转头吩咐秘书。
省司法厅家属院,二号楼三单元。
老旧的防盗门敞着。
刘建设穿羊毛背心,坐在真皮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
陆北辰站在玄关,军绿色常服笔挺,挡住了唯一的退路。
苏锦言坐在刘建设对面的单人沙发上。
茶几上散落几张复印件。
“苏锦言,你以为拿几张废纸,就能扳倒我?”刘建设声音发狠,“平川化肥厂的账早就查清了。”
“查清了?”苏锦言双腿交叠,身体前倾,“七九年十一月二日,供销社采购单。七九年十一月五日,设备报废审批表。两张单据隔三天,同一台机器,低买高卖,差价九万元进了省商业局的挂靠账户。”
她伸出食指,点在复印件上。
“账户提款人,刘明。”苏锦言抬头看他,“这就叫查清了?”
刘建设眼皮直跳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他咬牙。
“我要你交出省经委里所有跟这笔烂账有关的人员名单。”苏锦言语气平稳。
“休想。”刘建设握紧拳头。
话音刚落,客厅角落那部红色电话响了,铃声刺耳。
刘建设起身要去接。
陆北辰大步走过去,一只手按住话筒。
刘建设停在原地,不敢碰陆北辰的手。
苏锦言起身走到电话旁。
她拿开陆北辰的手,接起话筒。
“喂。”苏锦言声音干脆。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苏锦言同志?我是周德正。把电话给刘建设。”周德正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。
苏锦言把话筒递过去。
刘建设手僵在半空,慢慢接过。
“周……周主任。”
“刘副厅长。”周德正的声音从话筒里漏出,在客厅回荡,“郑厅长原话,你的问题,厅党组下午开会研究。现在,马上配合苏锦言同志的工作。”
刘建设手一松。
话筒掉在木地板上,砸出声响,盲音不断。
苏锦言弯腰,捡起话筒放回座机。
她看着瘫坐在沙发上的刘建设。
“名单在哪?”苏锦言问。
“书房抽屉。”刘建设声音干哑。
陆北辰转身走向书房。
就在这时,座机又响了。
苏锦言按下接听键。
“苏同志,我是郑维明。”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,“名单拿到后,你准备怎么处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