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明天上午,带上你的档案,跟我去一趟军部机关。”
陆北辰站在茶几旁,声音低沉。
苏锦言看着他。
“好。”她回答。
第二天清晨,风雪停了,太阳穿透云层。
吉普车停在军区政治部大楼外。
半小时后,苏锦言从楼里走出来。她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盖着政治部主任的红色私章。
陆北辰推开车门。
“齐了?”他问。
“齐了。”苏锦言把信封和许岩给的那张通知书夹在一起,装进帆布包,“去安原市法律顾问处。”
吉普车发动。轮胎碾过路面的残雪,留下两道车辙。
市法律顾问处在红星路东头。一栋带院子的三层红砖楼。墙皮脱落,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,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天空。
苏锦言推门下车。
陆北辰坐在驾驶室里。
“两小时后我来接你。”陆北辰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苏锦言点头,转身走进院子。
一楼大厅闹哄哄的。来做公证的人排起长队。
苏锦言避开人群,顺着木楼梯走上二楼。木板踩上去嘎吱作响。
二楼最里间,挂着考务科的木牌。
门虚掩着。
苏锦言敲门。
“进。”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传出来。
苏锦言推门。
屋里全是一排排贴着标签的铁皮柜。空气里飘着灰尘的味道。
办公桌后,周德正穿着藏青色中山装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
他抬起头。
“苏锦言同志。”周德正摘下眼镜,放在一旁。
苏锦言走过去,拉开对面的木椅坐下。
“周主任,我来交报名材料。”苏锦言从帆布包里拿出档案袋,双手递过去。
周德正接过档案袋,绕开细线。
他抽出里面的材料。省教委的人才培养升格证明、许岩的推荐信、军区政治部主任的推荐信。
材料铺开在桌面上。
周德正食指点在许岩那封推荐信上,指尖敲了两下。
“许岩这字写得漂亮,字里行间全是在省委面前保你的意思。”周德正端起桌上的搪瓷杯,“老钱这次倒台,牵连了经委十几个干部。省委副书记昨天拍了桌子,要彻查这股借着清查名义搞派系斗争的风气。”
苏锦言看着桌面。
“许岩急了。”苏锦言开口,“他拿我当刀,现在刀太利,划伤了他的手。他需要我尽快拿到官方身份,把临时工变成正规军。这样他前面的清查才站得住脚。”
周德正喝了一口水,盖上杯盖。
“你看得很准。”周德正靠向椅背,“省里的水已经不够深了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,你这把火烧得再旺,也只能在他们的地盘里烧。他们一换规矩,就能把你卡在门外。”
苏锦言没接话。她拉开帆布包,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。
翻开第二页。
上面写着两行字。一行是方建国,一行是赵大强。
苏锦言拔出钢笔帽。笔尖落在纸面上,在方建国的名字后面,重重画了一个对勾。
墨水浸入纸张。
她移动笔尖,在赵大强的名字后面,同样画了一个对勾。
旧地图通关,麻烦清理干净。
周德正看着她的动作。
“这本子记的都是仇家?”周德正问。
“是绊脚石。”苏锦言合上本子,塞回包里。
周德正拉开抽屉,拿出一张空白的表格。表头印着首届全国律师统一考试报名登记表。
纸张泛黄,透着粗糙的质感。
他把表格推到苏锦言面前。
“这张表,就是你走向更大棋盘的门票。”周德正手指压在表格边缘,“只要你考下这本证,你就不再是谁手里的刀。全国的法庭,只要有案子,你就能接。地方上的领导再大,也管不到司法部的发证程序。你懂这其中的分量吗?”
苏锦言垂眼看着那张空白表格。
八十年代初,第一批正规执业律师,拥有在刑事辩护中的极大话语权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武器。
“懂。”苏锦言拿过桌上的表格。
她铺平纸张,捏紧钢笔。笔尖在姓名栏停顿一秒,写下苏锦言三个字。笔锋凌厉,没有任何迟疑。
籍贯、年龄、学历。一项项填满。
周德正拿过她填好的表格,仔细核对了一遍。
“审核流程我亲自跑。”周德正拿起抽屉里的红色公章,哈了一口气,重重盖在推荐人意见栏上。
红色的印泥鲜艳刺目。
“统考复习资料准备得怎么样?”周德正把表格收进另一个文件夹,“这次考的是刑法、诉讼法、民法试行草案和政策理论。很多条文去年刚下发,市面上根本没有辅导书。”
“我把省图书馆的旧报纸全翻了一遍,法条都在脑子里。”苏锦言扣上钢笔帽。
周德正看着她,眼底透出几分赞赏。
“法条是死的,案子是活的。”周德正拉开旁边的铁皮柜,抱出厚厚一摞泛黄的案卷,“这是近三年省内所有二审改判的卷宗。借你一个月。上面有我的批注。”
案卷重重砸在桌面上。灰尘飞扬。
苏锦言站起身。
“谢谢周主任。”她声音平稳。
周德正摆了摆手。
“别谢我,司法界需要能干事的人,不是只会背条文的书呆子。”周德正端起杯子,“距离考试还有三十天。考场设在省城七中。”
苏锦言抱起那摞卷宗。纸张很沉,压在手臂上。
她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走廊里的冷风吹进来。
苏锦言下楼,走出红砖大楼。
吉普车准时停在路边。
陆北辰从车里下来,绕过车头,接过她手里的案卷。
“这么重。”陆北辰打开后备箱,把卷宗放进去。
“全是真刀真枪的案子。”苏锦言坐进副驾驶。
陆北辰关上后备箱,坐进驾驶位。他没有发动汽车。
他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。
“只剩一个月了。”陆北辰手搭在挡位上。
“时间足够。”苏锦言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。
陆北辰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考试前这一个月,家里的事不用你管。”陆北辰声音低沉,“每天的三顿饭我去食堂打。你的任务只有一个。”
苏锦言迎上他的目光。
车厢里很安静。只有外面的风刮过玻璃的声音。
“真考砸了怎么说?”苏锦言问。
“考砸了,这辈子我给你抄档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