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原定进程，现场考察四天后才进行，但林毓怀没想到，第二天下午宋峻就给他致电，提出要提前考察。
霸王条款都签了，这点要求，林毓怀自然是有求必应，当天就安排上了。
下午三点，林毓怀和宋峻同乘一辆车。考斯特后排，宋峻 靠窗，林毓怀靠过道，中间隔着扶手。
车过弯道时，宋峻 看着窗外忽然说："灯塔的维护成本，比报告里高12%。"
12%，和林氏内部的统计分毫不差。只凭这个算账能力，林毓怀都没有理由相信他不是郑明昊。但窘迫的处境被对方揭穿，林毓怀多少有点心虚。
"呃，海风腐蚀。"他解释说，"我们换了特殊涂料，明年成本会降的。"
前排财务总监Lisa 是位中国女士，闻言开口，“单单这一项，应该不至于产生这么高的成本。”
“确实，海风腐蚀的维护只占了7%，另外5%……”林毓怀停顿一下，卖了个关子，“我等会儿再告诉你们。”
宋峻开口，"林先生，您这样会影响尽职调查的客观性。"
“宋峻先生，请谅解一下，”林毓怀看着他说：“我等会儿一定会一字不漏地告诉您的。”
宋峻 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。
考斯特停在碎石路上。宋峻先下车，林毓怀下来时，右手扶住车门框，左手按在右膝外侧，借了一下力。
今天下过雨，气温不到十度，海风迎面吹来，仿佛透过皮肉渗进了他的骨头缝里。林毓怀的膝盖上今天多加了层护膝，依旧隐隐作疼。
宋峻 退后半步，让林毓怀走在前面。
灯塔在五十米外。白色圆柱，红色灯罩，底部黑色基座围着铁栅栏。
傍晚的海岸，岩石上有潮痕，海面灰蓝，天色将黑未黑。
通往灯塔的石板路有六阶，表面覆盖着白色盐霜。林毓怀走过去，步伐放得有些慢。
宋峻和其他随行人员跟在后面，保持着一米半的距离。
跨到第三阶的时候，林毓怀的腿滞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铁栅栏，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套传来。
宋峻看着栅栏上的盐渍，那是海水长期冲刷的痕迹。他问："灯塔的维护周期是多久？"
"每周一次。"林毓怀打开栅栏门，钥匙在锁孔里转动，"人工巡检，我刚刚说海风腐蚀的维护占了7%，人工巡检就是那5%。"
宋峻微微皱眉，“报告写每月一次，你却说每周一次。为什么？"
林毓怀扶着铸铁栏杆，天已经暗下去，感应装置自动启动，灯塔的光束已经打出来了，一圈一圈，扫过海面。
"因为我需要确认它亮着。"他看着那束光说。
螺旋楼梯在塔身中央，铸铁的扶手，宽度只能容两个人，其它人便止步在了塔身外围，由林毓怀的助理周沐引领着去沿岸勘察。
林毓怀开始向上走，步伐却比在外面时更慢。
宋峻在下方看着。到第五阶时，林毓怀的呼吸已经明显变了。膝盖的疼痛越来越明显，导致他关节活动受限，他走得很吃力。
宋峻停在楼梯口，没有走上去，“您的腿，没事吧？不方便的话，也可以不上去看的。”
他语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之意，可惜林毓怀没有听出来。
“没事的，我能走上去。”林毓怀回头笑了一下，久违的明媚动人，带着一点类似于小孩子炫耀自己玩具的自豪，“你千里奔赴来看我的灯塔，我一定要带你到塔顶看看。”
旋梯的光线不是很明亮，阴影绰绰，所以林毓怀没有看到，站在旋梯下的男人微仰着头，专注而温柔地凝视了他几秒钟。
宋峻最终走了上去。
林毓怀扶着铸铁扶手，继续向上走。
瞭望层是个圆形空间，直径约四米，八扇窄窗，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灯室就在头顶，光源从红色玻璃罩内部打出来，扫过远处的货轮。
宋峻走向北侧窗口。天悦湾的海岸线在此转向，形成天然港湾。
"航线交汇点……"
"是。"林毓怀靠在扶手上，"蓝鲸计划的稀土矿脉，出海口就在这里。灯塔是导航设施……也是公益项目。"
宋峻看着他。林毓怀的右手扶着铸铁栏杆，从踏上瞭望台以后，眉心一直皱着。
"林先生，今天的现场考察就到这里吧。你看起来不太好，回去休息吧。"红色光束从头顶扫过，宋峻说："成本报告，我会按海风腐蚀通过。"
林毓怀点头，轻声应道："好。"
下台阶时，膝盖的承受力远比上台阶要大。宋峻走在前面，林毓怀走到一半时就渐渐支撑不住了。膝弯一软，他整个人差点从楼梯上栽下去。
好在宋峻及时转身接住了他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略微焦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用的是“你”，而不是客气却疏离的“您”。
林毓怀的手紧紧攥着对方的胳膊，堪堪稳住了身子，耳际就传来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——他这一“失足”，竟然把自己送进了对方怀里。
就在他贪恋于对方身上莫名熟悉的温暖气息时，宋峻就把他扶坐在了台阶上。
“林先生，您可能需要去看个医生。”宋峻抽走了自己的手，站在他身旁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毓怀看着对方，眼中有一丝失落，却又参杂了某种期冀。
少年时他只要说一声累，郑明昊绝对没有犹豫，一定会蹲下来背他。
“你先下去吧，我缓一缓就可以了。”他嘴上故作轻松地说。
Jeef沉默了片刻，到底没有撇下林毓怀自己下楼去，他选择了一种不失分寸的方式。
“我扶您走下去吧。”他对林毓怀伸出了手。
作为一个意向合伙人，搀扶一下未来的合作伙伴，并不逾矩。
“谢谢。”林毓怀把手搭上去，借着对方的力站了起来。狭窄的楼梯上，两人相挨着一步一步往下走。
也许是膝盖真的疼痛难忍，也许是出于别的什么，林毓怀也不清楚，他只是把宋峻的胳膊攥得很紧，仿佛他一放松，身边人就会离他而去，重新用商业的规则和冷硬的态度，将他隔绝在高墙之外。
天色已黑。灯塔外面的碎石路上，只有考斯特的车灯亮着。
林毓怀走得很慢，宋峻配合着他的速度。
车门开着，司机站在一旁，看见两人出来，目光落在宋峻搀扶着林毓怀的手上。
司机没说话，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。
周沐带着其他几个人也陆续走过来了。
宋峻拉开车门，让林毓怀先坐进后排靠窗的位置。
"附近有休息的地方吗？"他转头问车里的林毓怀。
"林家的别墅在这边。"林毓怀说，"步行十分钟。"
宋峻的侧脸在夜色里明暗不定。
林毓怀说，"宋峻先生不介意的话，我想邀您到别墅一坐。"
"别墅？"法务James 抬头，"宋峻，我们不回市区吗？"
"你们先回，我想再看看。"
Lisa和 James 对视一眼，似乎觉得有些奇怪。但宋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那我们回酒店整理报告。"Lisa说，"明天上午的会议？"
"我会准时过去。"宋峻说。
他坐进车里，和林毓怀之间隔着扶手，就和来时一样。
别墅在灯塔西侧，沿碎石路下行，再转一条混凝土小径。L型布局，白色主体，深灰色屋顶，木质装饰板在二层露台下方。
一层是开放空间，整面落地窗对海。右侧是厨房岛台，左侧是下沉式休息区，置放着灰色沙发，玻璃茶几，和几盆绿植。
“喝水吗？”林毓怀坐在沙发上，膝盖披着毛毯，问正在打量客厅的宋峻。
“可以。”宋峻随口应道，见林毓怀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，又因为膝盖的疼痛跌坐回去，他眸底一动，淡淡到：“你坐着，我自己去倒吧。”
他走过去替林毓怀捡起毛毯，盖回膝上，然后走向饮水机，自己接了杯水。水杯不在饮水机旁，而是在十几步开外的柜台上，放置的位置也并不明显，但是宋峻轻易找到了水杯，甚至不需要去问林毓怀。
他喝了口水，走向落地窗，外面是泼墨一般的夜色，灯塔的光束永不疲倦。
有水痕从玻璃窗外面沥下来，又下雨了。
“要去楼上看看吗？露台可以看海景”林毓怀试着发出邀请。
宋峻回避了他的邀请，"不了。这边也可以看。"
林毓怀没有坚持，两人静静待了片刻，林毓怀才重拾起话题。
“宋峻先生，你知道我为什么建这个灯塔吗？”
宋峻站在窗前看海景，没有回头，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因为曾经有个人说，沉没在海里的人，会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他说，有座灯塔就好了。”他看着宋峻的后背，看不见对方的表情，玻璃上只模模糊糊映出对方的脸，“后来我们在考察船上遇袭，他把最后一个救生圈给了我，推开了我……”
宋峻沉默地背对着他，没有接他的话。
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讲，“他没有回来，所以我建了塔。我希望，如果他活着，他知道我在等……”
“……林先生，”对方终于接了他的话，语气平静，“您的故事很感人，但个人情感过度介入商业决策是很危险的事。”
“你很像他。”林毓怀顾自说。
“所以你接受了我那些条款？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理智？”
宋峻沉默了几秒钟，终于转过身来，“你今晚说的话，我不会写入尽职调查，但我可能要重新评估林氏集团的管理稳定性。”
林毓怀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，轻轻笑了一下，好像他说什么都不介意，“你们的调查，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。"
"我知道。大概需要两周。"
"你住的酒店，往返需要两小时。"
“附近也有酒店。”
“住在这里会更方便……”
“林先生！”宋峻话音里透出了一丝警告，“我不希望我们的合作会中止在这里。”
林毓怀余下的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