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里刚刚松下来的呼吸,霎时又绷住了。
刘丹师伸手捂住药箱铜扣,免得它碰在石上。
王铁匠吊着断臂,右手已经摸向脚边的铁锤。
陈默没有立刻带人出去。
他将腕上的子符压进掌心,俯身贴住洞口石壁。
远处传来细碎的砂石摩擦声,停一阵,响一阵,间或夹着金属碰撞的轻响。
不是野兽。
有人在沿着方才的震动查路。
孙二娘伏到入口低处,从遮掩水道的石缝向外看了片刻,退回来时,嘴唇几乎贴着陈默耳边。
“四个。前头那个腰上两道青纹,后头三个都是炼气。他们在查岔路,没找准这边。”
青阳宗执事服,两道青纹。
筑基中期。
陈默垂眼看了一下自己开裂的虎口。
血已经凝住,半边掌心仍旧发木,短刃握进去,触感迟钝得像隔着一层厚布。
正面撞上,四个人能把他们堵死在洞里。
他抬头扫过身边七人,将炭笔按在石上,划出洞外山坳的轮廓。
“不能在入口打。让他们再往前查两条岔路,就能看见水痕。”
笔尖停在山坳窄处。
那是先前布置外围警戒时选过的地方。
坡上有松土,沟底有塌陷的兽坑,两壁之间只有一条能顺脚走人的路。
退回来时留下的几处机关还在,只差把人引进去。
陈默点了吴大壮和孙二娘。
“你们跟我走。”
刘丹师皱眉,看了一眼吴大壮渗血的后背。
“他还能跑?”
“下坡能跑。”吴大壮抢先道。
陈默盯住他:“只跑到转角,攀坡走绳,不许再跳。”
吴大壮点头,把衣襟勒紧了一圈。
“剩下五个守洞。”陈默把两张预警符交到刘丹师手中,“外头一道,内口一道。王铁匠不搬东西,你们三个搬石头,先堆在入口后面。半个时辰没消息,就封洞。”
刘丹师的手停住。
“你们呢?”
“别等。”
陈默将炭笔掰断,短的一截留在图上。
“阵修好了,别再全死在这里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孙二娘拿起钩索,吴大壮拎上装着火油麻布的布袋。
三人依次钻出水道,潮冷山风扑在伤口上,疼得吴大壮腮帮子猛地一紧。
陈默沿背阴处走,经过每一处预警节点,都俯身确认一遍。
七处符箓,埋在山道两侧不同的位置。
不是七次杀招。
有的只能制造一声响,有的只够吹起一团土。
用在筑基修士身上,连护体灵力都未必碰得破。
可只要让他往该去的地方迈一步,就够了。
孙二娘将浅坑上的浮枝重新铺平。
坑底几根尖木桩斜斜朝上,木尖发暗,涂的是刘丹师配剩的麻药。
她没有指望木桩扎穿筑基修士的护体灵光,只把其中两根挪向坑沿——人跌下去时,脚未必受伤,伸手撑地却一定要找借力的地方。
远处传来一句低喝。
“这边有新脚印。”
陈默抬起两根手指,随即握拢。
孙二娘伏低身子,贴着坡根消失。
吴大壮抹了把脸,把自己抹成一副泥血交杂的狼狈模样,然后抱起布袋,踉跄着冲出拐角。
山道另一端,四个人同时停住。
走在最前的青袍执事眼神一厉。
“站住!”
吴大壮像是吓傻了,扭头看了一眼,怀里的布袋撞在石壁上,露出半截浸了油的旧麻布。
他慌忙抱紧,掉头便跑。
后头一名炼气弟子眼睛亮了。
“师叔,是个受伤的散修!”
青袍执事没有立即御剑。
方才地下那声闷雷来得蹊跷,如今又有人抱着东西逃窜,显然知道内情。
附近还有岔道,放他转过弯,未必还能找着。
“拿活的,问路。”
他脚下加快,剑仍握在手中。
三名弟子随之跟上。
吴大壮的喘息粗得像破风箱,背上每一处伤口都在牵扯。
他跑过窄道,脚下故意一绊,手掌撑地,几乎滚进转角。
后头的执事已经看见他扬起的鞋底。
跑不掉了。
青袍执事抬手,正要以灵力摄住他的后领,侧面忽然响起一声闷响。
轰隆!
碎石从坡顶滚下,撞得山道火星乱溅。
他反应极快,剑锋横扫,将迎面最大的石块劈成两半,身旁紧跟的弟子却本能地向他靠拢。
两人脚下同时一空。
浮枝折断,泥土塌落!
执事腰身一拧,护体灵光骤亮,双脚尚未落到底,便借坑壁一蹬,强行拔起半截身子。
旁边的弟子没有这份本事。
一根尖木桩扎透靴底,他惨叫着扑向坑沿,手掌又被另一根木尖划开,疼得眼泪当场涌出来。
后面两名弟子被落石截住,只听见前头的惨叫,急得连声呼喊。
“师叔!”
没有回答。
崖壁背后,陈默将一根细线向下压了半寸。
第一道符箓亮起。
符火没有冲人去,而是在土坡底部炸开。
早被掏松的坡脚猛然崩散,半面湿土夹着树根压下来,将坑边那名炼气弟子扑倒在地。
泥沙灌进嘴里,惨叫戛然而止。
执事刚翻出浅坑,便被飞土打得满脸生疼。
他终于意识到,那大个子不是逃不动。
是在等他们!
“退开!有伏——”
第二道符箓已经烧尽。
黄灰色的浓烟从石槽里翻滚而出,贴着地面猛地铺满窄道。
腥苦气息钻进鼻腔,熏得眼球发涩。
执事立刻闭气,剑锋护在胸前。
落石后面,两名炼气弟子一左一右爬过石堆,循着他的声音靠近。
他们不敢独自退,筑基师叔身边,才是这团浓烟里最安全的地方。
其中一人刚摸到岩壁,耳侧便响起极轻的一声。
像有人吐了粒果核。
颈边微微一凉,他抬手去摸,摸到一截细得几乎捏不住的针尾。
“师……”
舌头忽然不听使唤。
他膝盖一软,整个人顺着石壁滑下去。
另一名弟子听见动静,急忙转头,第二根毒针却从更低的位置钻进烟隙,刺入他扬起的下颌。
他比同伴撑得更久,踉跄着往前抢了两步,手指已经抓住执事的衣袖。
青袍执事只觉袖口一沉。
低头时,那名弟子双目圆睁,嘴唇哆嗦,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。
随即,手松了。
身边接连响起的倒地声,让执事后颈一阵发冷。
对方看得见他们。
自己却连敌人藏在哪一侧都不知道!
他猛地退到岩壁前,背部贴住冰冷石面,剑锋扫过前方。
锋锐灵光劈开烟幕,在对面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白痕。
无人惨叫。
只有碎石落下的沙沙声。
崖壁斜后方,陈默伏在一道凹槽里,脸贴着湿冷泥土,连头也没抬。
他选的不是能看清战场的位置,而是剑锋无法直扫、灵压也会被厚岩挡去大半的死角。
外头每一次剑鸣,都震得他耳膜隐隐发疼,可终究没有落到他身上。
青袍执事咬牙,灵力向外轰然一放。
烟雾被压得猛地低伏,露出几截散乱的石头和倒地弟子的衣角。
仍旧没人。
稍一收力,坡下不断涌出的浓烟又卷了回来。
他脸色沉下去。
这不是靠闭气就能熬过去的局。对方不必现身,只需等他露出破绽。
“出来!”
回答他的,是头顶一片窸窣声。
几条黑乎乎的麻布从上方垂落,有的挂在树枝上,有的落在他脚边。
刺鼻的油腥味立刻盖住药烟。
火油。
执事瞳孔骤缩,抬剑便斩。
麻布被割成两截,油滴却溅得更远。
石缝后,一点火星亮了。
陈默拔开火折子的盖子,将火头送到顺坡拖下的布角上,随即缩回手。
呼——
火线沿着浸透油的麻布蹿起。
热浪裹着黑烟扑向岩壁,执事被逼得偏过脸,护体灵光一阵急闪。
火未必烧得穿护身灵力。
可视线没了,左右没了,上方还在往下落东西。
他只要站着,便得同时提防毒针、符箓和藏在烟里的刀。
灵力正在白白耗掉。
他扫过前方,忽然发现西侧有一处缺口。
那里没有火,烟也薄,甚至能看见外头一线灰白天光。
他没有立刻过去。
剑锋先卷起一块石头,狠狠打入缺口。
石头落地,滚出几声清脆的碰响。
没有爆符,没有塌陷。
后方又有一张符纸炸响,碎砂猛地拍上肩背。
他不再犹豫,贴着石壁向西侧急退。
只要脱出这个山坳,拉开距离,里面这些只敢藏头露尾的东西,一个也别想活!
窄缝近在眼前。
两侧岩石突出,肩膀必须稍稍侧过才能挤出去。
他将剑探在身前,护体灵力向胸颈收拢,右脚已踏上缝外的硬地。
脚踝忽然一紧。
一条钩索贴地绷直,扣住了尚未迈出的左脚。
孙二娘没有站在缝外跟他比力气。
索尾早已绕过旁边的石根,她双手攥住末端,借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后一坠!
执事膝头骤弯,肩膀重重撞上石棱。
灵力本能地涌向腿侧,要将那条钩索震断。
就是这一瞬。
背后的烟里,伸出了一只手。
那只手虎口裂开,指缝沾着干血,握刀的姿势甚至显得有些僵硬。
刀却极稳。
陈默没有从宽处扑过去。
他贴着石壁,顺着执事刚刚挤过的路线靠近,待对方护体灵光因牵扯而偏转,短刃便从衣领上缘切入。
先压下颌,再横拉。
刃口掠过颈侧,带出一道滚热血线。
执事猛地睁大眼睛,反手挥剑。
陈默早已松开,后退半步,剑尖擦着胸前划过,在衣襟上割开一道细口。
冷意透进皮肤。
再近半寸,开膛的便是他。
陈默没有再补第二刀,只退进石后,看着那人试图抬手捂住脖子。
血从指缝里往外涌。
短刃上的毒未必能立刻毒死筑基修士,割开的喉管与颈脉却不会等他慢慢运功。
执事张着嘴,胸膛剧烈起伏,喉间只剩漏气似的嘶响。
最后,他的剑磕在石上。
当啷。
孙二娘仍攥着钩索,直到那双腿彻底不动,才慢慢松手。
山坳另一头,一团湿土轻轻拱起。
最先被埋的炼气弟子趴在泥里,半条腿已失去知觉。
他被埋得不深,树根和坑沿替他撑住了头脸,却也让他清清楚楚听完了后面的动静。
两声倒地。
师叔的怒喝。
然后,是剑落地的声音。
他从树根缝隙里,看见了窄缝前那个缓缓滑倒的身影,也看见烟里收回去的那只染血的手。
看不见脸。
只看见一只手。
他不敢再看,拼命把腿从浮土里拔出来,连靴子掉了都不敢捡,拖着麻木的脚往外爬。
爬过碎石,手掌磨烂。
他终于扶着岩壁站起,踉跄冲出山坳。
“有鬼手埋伏!”
声音劈了,带着哭腔。
“有鬼手——”
吴大壮从坡上探出头,正要开口,陈默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不追。”
孙二娘看了一眼远去的人影。
“他看见你了?”
“没看清。”
陈默低头检查胸前破开的衣料,指尖碰到一道浅浅血痕。
方才只差一点。
他将短刃上的血擦在死者衣摆上,又抬眼望向山道外。
一个活着回去、连话都说不清的弟子,比四具失踪的尸首更有用。
青阳宗会知道这里能杀筑基,却未必知道有多少人,更不会立即明白,他们靠的究竟是什么。
远处,逃亡者的叫喊渐渐散进山风。
又过了一阵,外侧警哨方向传来一道阴沉的声音。
“遇袭?”
那声音顿了一顿。
“鬼手?哪个藏头露尾的东西?”
是李长风。
他只截住了两个词,语气里的冷意却已压过风声。
陈默侧耳听着,没有接话,也没有露头。
吴大壮扶着坡边绳索滑下来,疼得直吸凉气,偏又忍不住咧开嘴。
“鬼手……他倒会起名。”
陈默原本正收起吹管,闻言,手上停了一下。
一个能让人记住、又猜不透来历的名字。
比解释他们有几个人、几把刀,更好用。
他转头看向吴大壮。
“以后对外就叫鬼手。”
吴大壮先是一怔,随即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
消息比他们收拾山坳更快。
搜山队进去四个,只逃回来一个;筑基中期执事连敌人的脸都没见清,就死在了一道窄缝里。
到了散修嘴里,那只藏在烟中的手,便有了名字。
而名字传开后,暗处开始有人压低声音打听。
“鬼手那边……还收不收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