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秘境困孤影,世间无人怜
学堂大比落幕,喧嚣散尽。
方家寨的年轻一辈依旧围着前三的方禄、方哲、方浩吹捧热议。所有人都认定,方立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偏科天才,炼化蛊虫略有天赋,实战终究受困丙等资质,难成气候。
没人再关注他。
也没人愿意关注。
大比过后两日,天色阴沉,山林起雾。
方立如常背上猎弓,提着空兽皮袋,照常向外人说辞:进山猎杀野猪,喂养白豕蛊。
寨中人见了,也只是淡淡一瞥,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无。
“又去喂那只费力不讨好的白豕蛊?”
“反正实战不行,只能埋头养蛊消磨时间。”
“丙等命数,再折腾也没用。”
闲话入耳,方立面无波澜,心底不起一丝涟漪。
他早已习惯这片村寨的冷漠、势利、趋炎附势。
众人皆以为他日复一日进山,只是笨拙弥补资质短板,妄图靠肉身蛮力翻盘。无人知晓,他每一次进山,都是向着百年古传承步步靠近。
穿过熟悉的山林兽径,一路深入荒林深处。
他随手猎杀一头野猪,割下鲜肉喂食白豕蛊,让蛊虫安稳吸收血气增力,维持对外的说辞。剩下的猪肉随意搁置林间,不必带回。
做完一切,他转身走向那片无人踏足的藤萝密地。
巨石依旧严丝合缝封堵洞口,古朴厚重,隔绝内外两世。
方立催动白豕蛊,肉身蛮力尽数迸发。
轰隆——
千斤巨岩缓缓滑移,露出漆黑幽深的秘境洞口,浓郁醇厚的陈年酒香扑面而来,比上次更加沉凝、更加幽深。
上次他止步第一关,夺得酒虫,自知境界不足,避开二转醉风蚺,果断退走。
如今他已然稳住一转高阶,真元凝练浑厚,有酒虫提纯续航、铜皮蛊肉身固防、白豕蛊蛮力护身,底牌齐全,足以和二转醉风蚺周旋。
今日,他要闯第二关。
踏入石洞,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彻底隔绝外界天光、人声、烟火。
秘境之内,死寂无声。
只有沿途石壁萤石微光幽幽,照亮蜿蜒纵深的古老通道,空气中常年沉淀的酒香侵入四肢百骸,让人心神松弛,却也暗藏杀机。
一路直行,穿过第一关石厅,抵达深处狭长甬道。
越往深处走,酒雾越浓。
朦胧白雾裹着醉人的香气,弥漫整条通道,看似温和,实则暗藏麻痹神魂、滞涩真元的诡异效力。
若是寻常一转蛊师,踏入此地不出十息,便会手脚发软、真元凝滞、蛊术难施,任人宰割。
但方立不同。
他神魂深处盘踞梦道双蛊,执掌虚妄、统摄心神,区区迷醉雾霭,对他如同清风拂面,根本撼动不了分毫道心。
酒雾侵体,非但无法迷惑他,反而被酒虫悄然吸纳,进一步温润真元、打磨空窍。
走完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更为宏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。
洞顶倒挂钟乳石,地面铺着古老青石砖,青苔斑驳,中央一方酒池幽幽泛光,池水剔透,酒香浓稠如实质。
池边石台上,盘踞着一条体型粗壮、鳞色酒红的巨蛇。
正是酒霄散人第二关守关蛊兽——二转醉风蚺。
它身长两丈,鳞片晶莹带酒晕,双目半睁半闭,周身缭绕淡淡酒风,呼吸之间吞吐迷离雾气,慵懒蛰伏,却自带二阶蛊兽的恐怖威压。
感受到生人气息闯入,醉风蚺缓缓抬首,竖瞳微缩,阴冷杀机锁定方立。
沙沙——
蛇鳞摩擦地面,低沉的嘶鸣回荡溶洞。
二转威压如山压顶,狠狠倾泻而下。
一转高阶,对上纯正二转蛊兽。
境界鸿沟,肉眼可见。
方立早有心理准备,不退不避,锐牙蛊、隐雾蛊同时催动,真元运转至极致,酒虫稳稳提纯续航,肉身铜皮绷紧,蓄势待发。
一人一蛇,瞬间开战!
隐雾漫天,遮蔽视野。
醉风蚺身法飘忽如风,借酒雾隐匿身形,突袭刁钻至极,每一次扫尾、噬咬、喷吐酒雾,都带着二转层次的恐怖力量。
方立凭借梦道超强感知,无视迷雾干扰,精准预判每一次攻势。
锐牙斩裂酒雾,白豕蛮力硬抗冲撞,铜皮肉身承接擦伤,进退有度、攻守从容。
但境界差距终究难以逾越。
他可以预判、可以躲闪、可以周旋,却无法破防、无法重创、无法速胜。
持久战拉开,醉风蚺体力悠长、妖力不竭,他的真元再凝练,也终究是一转层次。
百回合缠斗下来,方立身上渐渐出现细密伤势,皮肉淤青、鳞伤遍布,铜皮防御被反复撕扯,肉身传来阵阵酸痛。
他越打越冷静,也越打越清楚——
杀不了。
以他此刻一转高阶的实力,只能周旋,无法斩杀二转醉风蚺。
想要夺下第二关完整传承,必须等到突破二转之后,才有胜算。
“撤。”
心念既定,方立立刻决断,不贪机缘、不恋战。
他佯装一记锐牙强攻逼退醉风蚺,借隐雾掩护身形,果断转身,朝着秘境出口飞速撤离。
可就在他即将冲离溶洞、踏入通道的一瞬!
轰隆!!!
头顶整片山岩骤然剧烈震颤!
整座秘境地层疯狂摇晃,碎石簌簌滚落,钟乳石轰然断裂砸落,地面青石砖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缝隙。
地底轰鸣震耳欲聋,仿佛整座后山都在震动!
不是地震。
是秘境自我护关机制触发!
百年尘封秘境,一旦外来武者与守关蛊兽死战过界、强行久缠,便会启动封禁禁制,暂时性锁死秘境出入口,杜绝低阶武者强行闯关夺宝。
“不好!”
方立瞳孔骤缩。
下一秒,前方来时的幽深通道,轰然崩塌!
巨石、断岩、碎土层层堆叠,彻底堵死唯一的出口。
天光、风声、外界气息,瞬间彻底断绝。
整片秘境,彻底封闭!
烟尘漫天,乱石滚落,轰鸣声久久不散。
待震颤平息,溶洞重新恢复死寂。
出口,没了。
唯一退路,彻底封死。
方立站在满地狼藉的碎石之间,望着那彻底被巨石封死、再无半点缝隙的通道口,心底一片冰凉沉静。
他被困住了。
困在百年无人踏足的酒霄秘境之中。
……
秘境之外,方家寨后山。
山林恢复如常,风吹树摇,鸟兽穿行。
没有震动痕迹,没有崩塌余波,没有人知道深处秘境发生过封禁动荡。
一日。
两日。
三日。
方立迟迟未归。
寨中有人偶尔随口一提:“最近没见方立进山回来,莫非在山里耽搁了?”
一句闲话,轻飘飘落地,无人接话,无人在意。
有人嗤笑:“天天往深山跑,猎杀野猪喂蛊,深山多凶蛊、野兽,怕是贪猎深入山林,被野蛊吞了、死在山里了。”
此话一出,众人纷纷默认。
“正常。丙等资质,身手一般,逞什么进山狩猎的威风。”
“仗着有点原石就狂妄,深山岂是随便乱闯的?死了也是自找。”
“可惜那笔赌石得来的家底,人一死,资源白白浪费。”
“无人可惜,无人惋惜。”
学堂学员、寨中族人,个个漠然。
曾经数次竞速第一的成绩,无人记得。
曾经赌石逆天改命的机缘,无人惦念。
就连他的舅父舅母,听闻传言后,只是淡淡摇头,神色平静无波。
“心性浮躁,贪冒妄进,早晚会栽。”
“无天资、无大智、无定力,夭折也是命数。”
两句冷言,盖棺定论。
没有派人进山搜寻,没有半点担忧,没有一丝不舍。
从小到大,他本就不是家族寄予厚望的孩子。
无天资、无背景、无靠山,活着平凡,死亦轻贱。
在方家寨所有人心里,方立,已经死了。
死在深山兽口,死得微不足道,死得无人问津。
没有人找他。
没有人念他。
没有人等他。
偌大方家寨,生他养他之地,竟无一人真正牵挂他的生死。
……
秘境之内,死寂千年。
封闭的古老溶洞中,尘埃落定,余震消散。
整片空间安静得可怕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、呼吸声。
隔绝人世,隔绝烟火,隔绝所有冷漠与轻视。
方立独自立在黑暗微光之下,身后是凶戾蛰伏的醉风蚺,身前是彻底封死的绝境出路。
孤身一人,被困千古秘境。
他抬起头,望着漆黑寂静的岩洞穹顶,眼底没有慌乱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凉与通透。
前世轮回百年,孤苦漂泊。
今生重生归来,村寨依旧薄情。
原来如此。
从头到尾,他本就是孤身一人。
世间无人盼他活,无人惜他苦,无人念他归。
那也好。
无人牵挂,便无人牵绊。
无人温情,便无人软肋。
他缓缓握紧拳头,掌心冰凉坚硬。
既然世间弃我、家族薄我、世人轻我——
那我便绝境独修,孤道逆命。
被困又如何?
此地有浓郁千年酒气养元,有秘境灵机温养空窍,无人打扰、无纷争、无窥视。
外界以为他身死荒野、化作枯骨。
那他便在这绝境秘境之中,默默沉淀、默默蓄力、默默破境。
二转之路,从此地开启。
方立转身,目光冷彻,望向溶洞深处,望向蛰伏的醉风蚺,望向这一座囚禁他、也将成全他的古老秘境。
“你们都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那从今往后——”
“我便在这无人看见的深渊里,活出新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