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嵩目光扫过堂外黑压压的扈族人,故作威严,沉声开口:“今日审扈氏族人告发沈氏寡妇私通空门僧人一案。堂外人多嘈杂,扰乱公堂秩序。扈氏一族,只留一名族老上堂作证,其余众人尽数退至堂外,不许喧哗,不许探头窥看。”
族人不敢违抗官令,只能推举昨夜亲手捉奸、亲自按压人犯的七旬族老扈苍山上堂作证。
其余所有人,悻悻退至堂外,隔着大门远远观望,听审不语。
大堂之内,只剩官役、宋县令、族老扈苍山,空寂肃穆。
宋景嵩看向扈苍山,语气平缓开口:“你是告发人,也是目击证人。你且如实说来,昨夜所见,是否确凿无误。”
扈苍山躬身拱手,底气十足,字字笃定:“回禀大人,千真万确,绝无差错。昨夜雨夜,我族子弟亲眼看见静心禅院僧人夜入沈府。我等率众赶至卧房,当场捉奸在床,亲手捆绑二人。那奸夫光头锃亮,身着僧衣,确确实实是禅院僧人,老身亲眼所见,绝无半分虚假。”
宋景嵩微微挑眉,淡淡追问:“你看得分明,确为男性僧人,绝无认错可能?”
扈苍山胸膛一挺,语气狂妄至极:“大人放心!那光头僧人,老身便是看他化成灰,也认得出来!铁证如山,绝无错认!”
这句话,彻底封死了扈家所有退路。
宋景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然笑意,沉声传令:“来人,带涉案人犯上堂!”
两侧衙役齐声应和,呼声震堂。
片刻之后。
两名衙役引着两人,缓缓踏入大堂。
前方之人,正是面色苍白、眼底含霜、一身素衣的沈舒澜。
昨夜一夜捆绑屈辱,她受尽折辱,却依旧身姿挺直,眉眼清冷,不卑不亢,无半分慌乱怯懦。
而紧随其后,被带上堂的“僧人”。
一身青色僧衣,头戴僧帽,光头无发,身形微矮微胖,垂首而立。
扈苍山定睛一看,衣着对,光头对,身形相仿,昨夜昏暗雨夜,本就看不清眉眼,当下毫无疑虑,立刻高声喊道:“就是他!就是这个秃驴!昨夜与沈氏私通之人,就是此人!”
他笃定万分,振振有词。
堂外围观的扈族人听见声音,纷纷欢呼雀跃,只等着县官定罪。
可下一秒。
宋景嵩的问话,直接颠覆了全场所有认知。
他看向那名“僧人”,沉声开口:“堂下人犯,报上名讳身份,如实供述昨夜情由。”
只见那光头“僧人”缓缓抬头,双手合十,嗓音柔和纤细,带着女子独有的温婉语调,悠悠宣出一声佛号。
“阿弥陀佛。民尼静心,乃白云庵修行尼师,并非禅院僧人。”
一语落地。
满堂死寂。
扈苍山脸上的狂喜神色,瞬间僵死在脸上,瞳孔骤缩,浑身僵硬,大脑一片空白。
女尼?
怎么会是女尼?
不可能!绝对不可能!
昨夜明明是和尚夜入宅院,明明是光头僧人与寡妇同床,怎么一夜之间,和尚变成了尼姑?
静心尼不慌不忙,条理清晰,缓缓供述前因后果,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。
“回禀大人。沈夫人常年礼佛,乐善好施,对我白云庵多有香火捐赠,恩惠深重。前日傍晚,民尼感念夫人恩德,特意登门拜谢,为夫人念诵平安经文,祈福消灾。”
“经文诵毕,天色已然深夜,风雨大作,路途难行。夫人心地良善,体恤出家人行路艰难,好意留民尼在家中客房暂住,夜里同榻取暖作伴,仅此而已。”
“夜半更深,屋外骤然涌入数十壮汉,破门闯宅,不由分说将民尼与夫人捆绑拉扯,污蔑私通,肆意折辱。民尼一介清修女尼,无端遭此冤屈,实在惶恐无措,句句属实,绝无虚言。”
一番供词,情理通顺,逻辑圆满,毫无破绽。
宋景嵩故作愕然,转头看向面色呆滞、浑身发抖的扈苍山,沉声发问:“扈苍山,你方才信誓旦旦,说捉拿到的是男性僧人。如今堂上之人,乃是白云庵出家女尼。你口口声声绝无认错,如今铁证在前,你还有何话可说?”
扈苍山瞬间头脑炸裂,手脚冰凉,舌头打颤,支支吾吾半天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昨夜明明是和尚……是光头僧人……怎么会是尼姑……”
他彻底懵了。
一辈子算计人心,玩弄手段,到头来,栽在了最不起眼的阴差阳错、一夜互换迷局里。
说到这儿,你可能会问。
昨夜那么多扈家人亲眼围观捉奸,为何无人分辨男女?
其中藏着三层无人看破的细节破绽。
第一,当夜暴雨深夜,屋内未点灯,众人只举着火把冲入卧房。火把火苗跳跃晃动,光影昏暗迷离,人脸轮廓模糊不清,只能看清光头僧衣的大体轮廓,根本看不清眉眼性别。
第二,静心尼年近六旬,皮肤松弛,无女子娇柔体态,身形微胖敦实,光头无发,穿上宽大僧衣,遮住所有身形特征,远看与中年僧人毫无二致。
第三,所有人先入为主,认定是禅院僧人夜入私会,心中早已定下结论,先入为主,根本无人细辨性别,全员被固有认知蒙蔽双眼。
这也是宋景嵩敢连夜布局、稳操胜券的根本原因。
扈家人自以为掌控全局,实则从蹲守开始,就一步步踏入了别人布下的圈套。
此时堂外的扈氏族人,听见堂上对话,瞬间炸开了锅。
所有人脸上的得意笑意尽数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惊、惶恐、难以置信。
人人瞠目结舌,面面相觑,满心算计瞬间化作一场空梦。
可依旧有族人不甘心,在堂外高声呼喊。
“大人!定是这尼姑假冒僧人脱罪!定是她刻意伪装!昨夜绝对是和尚!绝非尼姑!”
宋景嵩早有准备,面色一凛,厉声开口:“空口无凭,多说无益。来人,传稳婆上堂,当堂查验身型,辨明男女真伪!”
不多时,县衙专职稳婆快步上堂,当众为静心尼查验真身。
片刻之后,稳婆跪地回禀。
“回禀大人,查验完毕,此人确为女子真身,无半分男性特征,是真尼无疑。”
铁证如山!
无可辩驳!
所有侥幸,所有不甘,所有算计,尽数破灭。
公堂之上,扈苍山呆立原地,面如死灰,浑身瑟瑟发抖,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蓄意诬告,栽赃陷害,寻衅构陷良善孤弱。
这一桩罪名,稳稳扣在了扈氏宗族头上。
宋景嵩目光冷冷扫过堂外一众扈族人,语气威严,字字铿锵。
“尔等扈氏大族,不思安分守己,反倒聚众结党,深夜私闯民宅,污蔑贞洁寡妇,栽赃出家人清誉,寻衅滋事,扰乱公堂。居心叵测,贪婪卑劣,目无王法!”
“本念你们宗族老旧,姑且从轻处置。奈何尔等贪心作祟,蓄意构陷,险些害死无辜妇人,毁掉清修之人一世名声。实属罪无可恕!”
一番怒斥,掷地有声。
扈氏全员哑口无言,满脸羞愧狼狈,再也抬不起头。
谁也想不到。
一场稳操胜券的捉奸谋产大局。
最后落得个诬告栽赃、自食恶果的下场。
沈舒澜立于一旁,清冷的眼底,终于掠过一丝释然。
昨夜的屈辱,今夜的清白,终究得以昭雪。
无人知晓,她自始至终,从未与任何僧人逾矩。
玄尘和尚纯然讲经解惑,清白无辜。
所有的罪孽龌龊,都是扈家贪婪催生的恶意假象。
宋景嵩当堂宣判结案。
沈舒澜清白无污,恪守妇道,品行端正,即刻无罪释放。
静心尼清修无罪,遭人诬陷,当庭洗脱所有罪名。
扈氏宗族聚众诬告,私闯民宅,罚银百两,当众赔礼道歉,记入县志,警示全乡。
一纸判词,尘埃落定。
这场轰动整个桃源县的僧尼换影、捉奸反转奇案,彻底落幕。
结案之后,宋景嵩暗中派人,从县衙后门送走了真正的玄尘和尚。
玄尘知晓全程冤屈与官府布局,心有余悸,又感念清白得保,对着县衙方向深深拜谢,随后悄然离去,自此远离桃源县,云游四方清修。
风波彻底平息之后,沈舒澜看透了人心险恶,看透了宗族凉薄。
她深知只要继续留在桃源县,扈家族人心中贪念不灭,日后必定还会生出无数事端,无休止寻衅报复,母子永无宁日。
这一方看似安稳的故土,早已遍布豺狼虎豹,再也容不下她们母子安稳立足。
思虑再三,沈舒澜下定决心。
她变卖了丈夫留下的所有田产、商铺、宅院,尽数兑换为现银,带着四岁的幼子扈怀瑾,毅然离开桃源县,乘船归乡,返回淮安沈家祖地定居。
从此远离桃源是非地,远离贪婪凉薄的扈氏族人。
偌大的扈家,机关算尽,步步算计,折腾数月,落得个颜面尽失、被罚损财、一无所获的结局。
不仅没能分到半分家产,反倒落得一身污名,被全县百姓耻笑,百年望族的体面,一朝尽毁。
经此一事,扈氏宗族名声彻底败坏,乡邻疏远,官府不喜,日渐衰落,数十年后,彻底沦为寻常小族,再无往日风光。
而那场雨夜互换、僧尼倒置的惊天迷局,也成了桃源县百年流传的第一民俗奇谈。
世人茶余饭后,代代感慨。
人心贪念,最是可怖。
豺狼算计良善,终究算不过天道轮回。
机关算尽太聪明,反误了卿卿前程。
空门一影互换,翻盘整场阴谋。
善恶终有报,天道好循环,从来不虚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