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扈族人瞬间亢奋到极致,两年隐忍算计,今日终得正果。
族人们心中狂喜,一个个面色狰狞,眼底满是贪婪得逞的笑意。
这下,铁证如山,任她沈舒澜巧舌如簧,有沈家撑腰,也翻不了天!
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戾气,扬手就要掌掴沈舒澜,打算把她打成重伤。
只要她负伤昏迷,明日公堂之上,无力辩解,只能任人拿捏定罪。
关键时刻,族中最年长的老族老抬手拦住了众人。
老族老心思阴毒,思虑周全,沉声开口:“住手,万万不可伤人。”
众人一愣,纷纷侧目。
老族老盯着床榻狼狈的二人,眼底算计深沉:“这沈氏生得绝色,本就容易惹人怜惜。明日过堂见官,若是一身伤痕,面色凄惨,县太爷必定心生恻隐,反倒会觉得是咱们宗族刻意栽赃陷害。”
“咱们要的是名正言顺定罪,干干净净夺产,不能留半分破绽。人不能打,话不能骂,证据必须完美无缺。”
众人瞬间恍然,连连点头。
果然还是族老思虑长远。
伤人只会画蛇添足,坏了全盘大计。
可罪证已经到手,总不能就这么放任二人。
有人立刻想出了一个歹毒至极的法子。
“既然不能打,不能骂,那就剥去二人外衣,赤身捆绑,合卷一床被褥,连夜直接送往县衙。”
“这就是最直观、最确凿的捉奸证据。大堂之上,任凭谁看了,都无话辩驳。”
此计一出,所有人纷纷附和。
阴冷的雨夜,一群宗族长辈子弟,联手将卧房内二人衣物尽数剥去,麻绳紧紧捆绑在一起,裹进厚厚的棉被褥之中。
冰冷的麻绳勒入皮肉,被褥密不透风,狼狈屈辱到了极致。
他们不顾二人挣扎,不顾雨夜寒凉,抬着被褥,浩浩荡荡奔赴桃源县衙。
今夜,他们势必要定沈舒澜的罪,吞掉扈昭衍留下的全部家业。
彼时的桃源县县令,姓宋,名景嵩。
今年五十八岁,为官三十余年,辗转各地任职,熬了一辈子,依旧只是个七品县令。
他年岁已高,精力衰退,早已没了年轻时候的清廉锐气,也没了上进升迁的心思。
如今任期只剩一年零两个月,便能致仕退休,归乡养老。
他这辈子最后的心愿,就是安稳混完任期,平安卸任,不惹事,不结仇,不栽跟头,安安稳稳落个圆满收场。
所以宋县令为官准则极为通透。
小事化了,罚银结案。
中事轻判,得过且过。
大事推诿,上报上官。
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谁也不得罪,谁也不深究,圆滑世故,明哲保身。
宋景嵩坐在县衙书房,听闻扈氏宗族连夜捉奸送案,心里瞬间看透了所有猫腻。
他在桃源任职三年,太了解扈家这群人的德行。
哪里是什么嫉恶如仇、端正家风。
说白了,就是一族豺狼,觊觎孤儿寡母的家产,刻意抓把柄,想吃绝户财。
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可奈何。
人家捉奸在床,人证物证俱全,铁证摆在眼前。
就算他心知是宗族算计,有心偏袒孤弱,也没有合理的理由驳回案子。
强行翻案,只会得罪盘踞本地的扈氏大族,给自己最后一年任期惹出无尽麻烦,得不偿失。
宋景嵩捻着胡须,沉吟良久,眼底缓缓生出一道万全之计。
既不得罪大族,又能保全孤弱,既顺理成章,又无人能挑错。
他当即升堂前置,对着门外喧闹的扈族人朗声吩咐。
“此案事关妇人名节,宗族颜面,干系重大。今夜天色漆黑,雨夜仓促,恐有疏漏。”
“来人,将涉案妇人与出家人分别单独关押女监男监,隔离看管,不得相见。所有扈氏族人暂且归家歇息,待本官明日天亮,亲赴沈府勘验现场,再公开升堂审案,当众定夺,绝不偏私。”
这话公允至极,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扈氏族人满心欢喜,只当是县官重视此案,明日必定严惩沈舒澜,尽数剥夺家产。
众人毫无疑心,志得意满,嘻嘻哈哈,三三两两散去,只等着明日坐等瓜分家产。
他们做梦也想不到。
这一夜隔离关押,就是他们全盘算计崩塌的开始。
扈族人尽数离开之后,夜色更深,县衙内外寂静无声。
宋景嵩立刻屏退所有无关衙役,只留下两名贴身亲信皂隶,备上灯笼,悄然前往沈府勘验现场。
所谓勘验现场,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。
他真正的目的,是暗中派人快马奔赴淮安府,给沈家递去密信。
深夜密信送出不到两个时辰,沈家的加急银票,便经由隐秘渠道,送入了宋景嵩的私宅。
厚厚一沓银票,数额惊人,诚意十足。
附带一句嘱托。
保妇人清白,护幼子家产,沈家必有重谢。
宋景嵩摩挲着手中银票,眼底笑意深沉。
一边是即将卸任、无需忌惮的地方大族。
一边是财力滔天、人脉广阔的南北商族。
利弊权衡,一目了然。
他心里彻底敲定了全盘局策。
随后,他连夜派人,悄悄请来县城城外白云庵的一位老尼。
老尼法号静心,年近六旬,常年游走县衙,帮官府处理女囚琐事,为人圆滑,嘴严手稳,最懂配合官府做事。
宋景嵩单独召见静心,取出一张大额银票,轻声吩咐。
“今夜有一桩机缘,你若配合本官做一场局,这银票归你,事后本官再为你庵堂捐赠香火良田,保你庵堂十年无忧。”
静心尼见钱眼开,立刻合十行礼,全然应下。
接下来,一场惊天互换迷局,连夜悄然上演。
县衙大牢,男女监遥遥相对,深夜无人巡查。
亲信皂隶暗中打通关节,先入男监,见到了被单独关押的玄尘和尚。
此刻的玄尘,满心茫然屈辱,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近日只是偶尔为沈氏讲经祈福,从未有过半分逾矩,昨夜雨夜,他并未踏出禅院半步,根本不曾夜入沈府。
可所有人都指认他私通寡妇,捉奸在床,百口莫辩。
玄尘心性纯粹,从未经历过这般险恶人心,只当是天降横祸,冤屈难伸。
皂隶不与他多言,只传宋县令口谕。
“欲脱死罪冤屈,唯有听话配合。速速换下僧衣,穿上这一身尼袍,随我暂居女监,静待明日过堂,可保你全身而退,平安离境。”
玄尘走投无路,冤屈无诉,只能依言照做。
与此同时,另一边。
静心尼换上玄尘的青色僧衣,戴上宽大僧帽,剃净本就稀疏的头顶发丝,化作一名身形微胖的中年僧人。
老尼年岁已高,面部皮相松弛,无女子精致轮廓,夜色灯下,身形体态、光头衣着,与僧人别无二致。
装扮妥当之后,二人悄然互换牢狱。
真正的玄尘和尚,着尼衣入女监。
假扮的僧人静心尼,着僧衣入男监。
互换完毕,牢门锁死,无人知晓其中玄机。
做完这一切,已是四更天,天将蒙蒙泛白。
宋景嵩坐镇县衙,静待天明,静待扈族人入网。
一夜算计,一夜布局,滴水不漏。
次日清晨,雨过天晴,天光大亮。
扈氏宗族近百号人,天不亮就齐聚县衙大堂之外,挤挤攘攘,人声鼎沸,个个摩拳擦掌,坐等宣判结果。
族人们脸上皆是胜券在握的得意神色,互相低声谈笑。
“今日过后,沈氏必被逐出族谱。”
“那四岁稚童不足为惧,家产尽数归咱们宗族均分,往后咱们扈家各房,都能添一大笔进项。”
“守不住妇道的女人,留着也是祸害,今日也算清理门户。”
嚣张气焰,溢于言表。
辰时三刻,宋景嵩正式升堂。
惊堂木一拍,肃穆公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门外围观百姓、扈氏族人,尽数屏息凝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