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昭把吴大成和何六分开关了,吴大成在里头牢房,铁门加了两道锁,何六在外头单间,门口搁了张条凳,两个大理寺差役轮流守着。他自己就睡在牢房隔壁的值房里,短铳搁在枕头边上,连着两天没敢脱衣裳。
直到那夜,前半夜平安无事,后半夜差役老孙头敲他门,说何六喊肚子疼,疼得在铺上打滚,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蔺昭披上外袍过去看了一眼,何六蜷在地上,脸煞白,满头冷汗,确实不像装的。牢里伙食是蓟州镇供的,他不好说什么,让老孙头去伙房讨碗热水,自己蹲下来问何六吃了什么。
何六哆哆嗦嗦说晌午那碗菜糊糊有股子馊味,他饿急了没管,全喝了。
蔺昭皱眉:“你等着,我去找军医。”
他出了牢房往总兵府前院走,蓟州镇军医住在西跨院,得穿过一个空场子。夜里没月亮,天上阴云压得低,院里就靠墙根两盏纸灯笼照亮,风一吹晃得人影乱摆。
蔺昭走到空场子中间忽然觉得不对,前院方向本该有巡夜的卫兵,平时这个点能看见俩带刀的,今天一个人没有。
他脚步慢了半拍,手往袖子里摸,指尖碰到短铳冰凉的铳管。
身后有动静,极轻,蔺昭猛一回头,三条黑影从牢房侧面的夹道里窜出来。
“砰”一声闷响,后坐力震得蔺昭虎口发麻,铅弹打在最前头那人胸口,那人仰面栽倒,刀脱手甩出去老远。
后面两个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这文官手里有火器,蔺昭趁这一愣的工夫往后退,背靠上牢房外墙,手忙脚乱往铳里塞第二发子药。岚云铮给他留了六发,拿油纸包着,一发一发塞。
第二发还没塞实,剩下的两个已经扑到跟前了。蔺昭抬手把铳砸过去,砸中一个的面门,那人偏头躲,刀锋擦着蔺昭的袖子过去,布帛裂开,胳膊上凉了一下,然后才觉出疼来。
他顾不上看伤,侧身就跑,往牢房正门方向,边跑边喊:“老孙!老孙头!敲锣!”
老孙头从牢房里探出半个脑袋,一看这架势,抄起门闩就往铁门上砸,“咣咣咣”的响声在夜里传出老远。
另一个差役小赵从值房后窗翻出去,往总兵府前院跑,边跑边喊“有人劫牢”。
追蔺昭的那两人里,一个被铳砸中面门的缓过劲来,骂了句脏话又追上来,蔺昭跑到牢房门口,一把拽开铁门钻进去,回身就把门栓插上,外头刀砍在铁门上,梆梆响。
“大人!”老孙头腿肚子都在抖,“怎……怎么办?”
“何六!吴大成!都给我拖到里间去!”蔺昭喘着粗气,一边往铳里塞第二发子弹,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稳住。外头的砍门声停了,然后“哐”一声巨响,门轴嘎吱响。
蔺昭扫视一圈,牢房里间关着吴大成,铁栅栏加铁锁,牢房门口就一条窄道,敌人进来只能一个一个过,他让小赵和老孙头把条凳、木箱、装卷宗的柜子全堆在窄道口,堆了半人高。何六这时候也不喊肚子疼了,缩在角落里抖成一团。
铁门被撞开了。
三个黑衣人涌进来,比刚才多了两个,总共五个,死了的那个不算,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,手里一柄雁翎刀。
“蔺少卿,我们只拿吴大成和何六,你让开,我们不为难你。”络腮胡子说话带着蓟州口音。
“你拿人之前有没有想过,”蔺昭站在障碍物后面,短铳架在木箱顶上,对着窄道口,“劫牢杀官,是什么罪?”
“你一个文官,别充硬骨头。”络腮胡子往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发子弹打中了络腮胡子的右肩,雁翎刀当啷掉地,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往前扑,障碍物被两三脚就踹散了。
蔺昭退到里间门口,把空铳往地上一扔,抄起老孙头的门闩。
门闩是硬木的,比胳膊粗,他抡圆了照第一个冲进来的黑衣人脸上招呼,那人拿刀格了一下,门闩断成两截,蔺昭的虎口被震得裂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
糟糕,退无可退。
要死了…蔺昭闭了闭眼,正要接受命运——不过是上天堂下地狱,顶多是拔舌头下油锅…就在他思绪乱飞的时候,牢房外头响起了马蹄声和铁哨声。
天降神兵!
“北镇抚司!全部拿下!”是岚云铮。
黑衣人慌了,转身想跑,但牢房出口窄,五个人挤成一团,被冲进来的锦衣卫堵个正着。岚云铮自己拎着绣春刀站在门口,雪亮刀光在窄道里闪了两下,前后不过十几息便全部拿下。
岚云铮收了刀,跨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,走到里间门口探头往里看。蔺昭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,袍子扯了个大口子,左胳膊一道刀伤不算深但长,血把半截袖子染的猩红,虎口裂着,手也抖。短铳扔在两丈开外的地上,旁边散着几颗没来得及用的铅弹。
“蔺少卿,你这文官当的也忒…改明去锦衣卫锻炼锻炼吧?”
蔺昭抬起眼看他:“你不是回京了么?”难以掩饰的虚弱。
“走到半道不放心,折回来了。我寻思吴大成和何六招得太痛快,灭口的人肯定得赶在腊月三十之前动手,过了三十就过年了,谁还干这脏活。”岚云铮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,“还行,没伤着筋,你这胳膊得包一下。”
“你方才在外头站了多久?”
岚云铮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:“没多久,也就从你打第一铳那会儿到的。”
蔺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:“也就是说,你站在外头看完了全场?”
“我看看蔺少卿武艺如何嘛,陛下问起来我也好回话,大理寺少卿骁勇善战,单枪匹马斗悍匪,战果辉煌。”岚云铮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伤药,“别瞪我,再瞪我不管你了。”
蔺昭又瞪他一眼,待他包扎好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,又忽然走到门口,弯腰把地上的短铳捡起来,拍了拍灰,揣进自己怀里。
“哎,那我的铳!”
“什么你的铳。”蔺昭面不改色,“你昨儿夜里给我的,说给我防身,给了就是我的。”
“我那是借你使使。”
“你没写借条。”
岚云铮张了张嘴,头一回发现自己被人拿话堵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蔺昭,你讲不讲理?”
“讲理。”蔺昭心满意足,“回京之后我写张收条给你,写明白某年某月某日,岚云铮自愿将短铳一杆赠予蔺昭,权作蓟州查案之纪念。你按个手印,这事就算了了。”
“纪念?”岚云铮气笑了,“我拿命换来的铳,给你当纪念?”
“你方才看我挨刀的时候挺高兴的,这纪念你留着也膈应,不如给我。”
岚云铮看了他半天,最终败下阵来:“行行行,给你了。当我给自己积阴德了,但你回头要是拿这铳对着我,别怪我翻脸。”
“那不能,我又打不准。”蔺昭把短铳揣好,抬脚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,“对了,何六确实吃坏了肚子,你给找个军医看看,别让他死了,口供还没画押呢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滚滚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