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仙涪翁传奇》· 每日连载
作者 字游世界
卷一 · 部5
第 67 回 · 药性四时
第一步,验方——方子开完,先问自己:「这方顺时么?顺藏么?入馔么?合神么?」
第二步,验人——方子送到病人手里,先问自己:「这病人能信这方么?他的心顺么?他的气养足没养足?」
第三步,验日——方子吃了几日,先问自己:「这方日日不辍,病人能坚持么?若他三日打鱼两日晒网,这方便散了。」
涪翁见之点头:「你这三步,是医的稳——方稳、人稳、日稳,三稳齐备,方有效。」
程高把「三稳」二字记下,与「一气四名」「一观天地」并列。日后他每开一方,必先问这三步——先问方,再问人,再问日。
翌日,涪翁忽问程高:「你跟了我这许久,觉得我哪点最强?」
程高想了想,答:「先生看人——能看准人的气、人的心、人的病。这份『看』,是最强的。」
涪翁又问:「哪点最弱?」
程高答:「先生不『传』——您不写书、不授徒、不立说。我若不来,您这一身本事,便随江雾散了。」
涪翁颔首:「你这一答,比答得『强』更难得。你日后独行,要避我这弱——多写、多授、多立说,把医道从江雾里捞出来,传到简上传到人传下去。」
程高把「多写多授多立说」六字记下,与「先医人,再养老」并列,编入歌诀卷末。他想:先生这一答,是把他一载的「不传」,要他日后翻过来做——把医道从「藏在江雾」,变成「传到简上」。
入夜,程高独自去江畔挖野菊根。
他蹲在橘林边的土里,一锄一锄挖——野菊根是横走的,根须像极细的江,深深扎进土里。他把根须小心抖开,洗净,切片,晒在灶边。
他一边切一边想:祖父那卷歌诀里有一句「菊根润秋燥」,他初读不解,今日方知——野菊根是「根」,根能往下扎、能吸水、能润燥;这与「经」相似——经也是「根」,根能走、能通、能润身。
他把切好的根须一片一片排在竹匾上,月色照着,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江。他笑:日后他每开一方,都先问自己一句——「这味药,是根么?」根能润,根能通,根能传。
——江畔野菊又开,橘林间又聚一团白,又一代医种的晨课。
翌日晨,程高独自去药圃,把昨日认的八味药各取一撮,按四时分放在四个小罐里——春罐装柴胡、薄荷;夏罐装青蒿、藿香;秋罐装野菊、百合、干地黄;冬罐装附子、姜枣。
他把四罐并列灶台,涪翁见之问:「你这四罐是做什么?」
程高答:「分时令——日后开方,先看是哪一罐的药,再开。」
涪翁笑:「你这一分,是把『时』搬进了方里。医道最难的是『时』,你如今把它理出了形。」
程高又把四罐各贴一木牌:「春升」「夏清」「秋润」「冬藏」。这四字与「采时牌」并列,成了他小圃里的两条规矩——采时牌管「采」,四时罐管「用」。
数日后,程高带阿芒去江畔采药。
他教阿芒采野菊根——一锄挖下,根须像细江一样横走土里。阿芒挖了半天,忽问:「程哥哥,这根怎么这么难挖?」
程高答:「根要往下扎,自然要费力;你不费这力,根便不出来。」
阿芒又问:「那药是不是也像人一样,要费力气才能长?」
程高笑:「对。药要长得好,要日晒、风吹、雨打、虫咬——一关一关过,才长得结实。人要学得好,也是一样——日晒是练,风吹是磨,雨打是考,虫咬是阻。一关一关过,才长得成。」
阿芒把这理编成童谣哼起来:「根要费力气长,人要过关才强;日晒风吹雨打虫咬——一关一关过,根好人强。」程高听得笑,又记进了歌诀卷。
一日,遇仙村来了一位药翁——是涪翁的旧识。药翁带了一封信,是涪翁的故交所写,问涪翁「医道一脉,今传于谁?」
涪翁没答,只让程高把这一载的笔记、医案、本草谱、江雾十二则全翻出来,一卷一卷摆在药翁面前。药翁翻了半晌,颔首:「你这弟子,已入医门——但离『医道』还差十载。十年后再看。」
药翁临去,留了一味药——「九节菖蒲」。他说:「此药开窍、化痰、和中——你日后遇着那种『神昏窍闭』的病人,便用它。」
程高把九节菖蒲记入本草谱,注:「药翁所赠,开窍第一味。」往后万千本草中,他头一味记起的,便是这味菖蒲——因为它是先生「传」的,不是他「学」的。
入夜,程高翻歌诀卷,把这一日所记分作三段:
上段,记本草——柴胡、青蒿、野菊、百合、薄荷、藿香、附子、干地黄九味,每味记性味、归经、采时、用量、忌宜。
中段,记时令——「辨证四时:日时、病时、人时、气时」「四时罐:春升、夏清、秋润、冬藏」「采时牌:按时采、按季用」。
下段,记传——「多写多授多立说」「先医人,再养老」「菖蒲是药翁所赠,开窍第一味」。
他把这三段编入江雾十二则「三顺时令」之下。日后他每开一方,必先翻这三段——先看本草,再看时令,再看传。
合卷时,他抬眼望江——春日江面,已比冬日宽了三分。橘林间又聚一团白。
春日午后,橘花又绽一瓣。
程高立在橘树下,把这瓣花轻轻拾起——花白如雪,香不烈,瓣五出。
他忽然想:自己这一载学医,也是这样——一瓣一瓣地认,一瓣一瓣地开;不急,不争,只是日日认、日日开。日后他每开一方,都如这瓣花——不急开、不急谢,只在该开时开,该谢时谢。
他把「医如橘花」四字记下,与「药有神,人有心」并列,编入江雾十二则「三顺时令」之下。日后他每逢急症慢病、轻重缓急,都翻这页——先看自己「气」养足没养足,再看病人「时」到没到,最后看那「花」该不该开、该不该谢。
他合上卷,抬眼望江——江畔橘花又开一瓣,橘林间又聚一团白,又一代医种的晨课又始。
——江雾散尽,医种的根也散不尽。
入夜,程高与涪翁对坐。涪翁忽问:「你今日学了几味药?」
程高答:「九味。」
涪翁道:「你若只『学』了九味,那你只学到了九味的『名』;你若『问』了九味,那便学到了九味的『神』。」
程高问:「怎么问?」
涪翁道:「一节三问——一问这味药『从哪里来』(采时、产地),二问这味药『到哪里去』(归经、走经),三问这味药『为谁辛苦』(治何病、宜何证)。三问齐答,方为真认。」
程高把「一节三问」记下,编入本草谱的卷首。日后他每认一味药,便先问这三问——把一味药从「名」问到「神」,从「神」问到「用」,从「用」问到「忌」。这「一节三问」与「本草十味」并列,成了他本草学的双规矩。
他试以「野菊根」答这三问:
一问从哪来——秋采、根须横走、橘林边土润处。
二问到哪去——归肺、肝经,走肺气上行、润肝血下行。
三问为谁辛苦——治秋燥咳、润肺津、宁肝火。
涪翁听罢颔首:「你这三问,问得深。野菊根这味药,从今日起,便不只是『一味药』了——它有了来路、归处、所用。」
翌日晨,程高与涪翁立江畔。
涪翁忽问:「你觉得医最难的是什么?」
程高答:「认药难、认经难、辨证难——」
涪翁摆手:「都不是。医最难的是『认人』。」
程高一愣:「认人?」
涪翁道:「药可认——有本草谱、有三问、有采时牌;经可认——有沙图、有闭眼走、有指下觉;唯有人难认——他的心、他的气、他的病,三样合起来,才是『这个人』。你若只认病不认人,那方便是『病方』,不是『人方』;人方要随人变,病方是死方。」
程高把「人方随人变,病方是死方」十三字记下,编入江雾十二则「一观天地」之下。
他忽然想到:先生这一答,是把前几日的「药有神,人有心」往前推了一步——药有神,是药性;人有心,是人性;医是把药的神与人的心合起来,方能成「人方」。日后他每开一方,都先问自己一句:「这是病方,还是人方?」
——江雾又起,橘林间一团白,医种的晨课又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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