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曜殿内,猰貐正坐在案前,审阅着四方日宿递来的星轨勘录。身侧的剑架上,悬着那柄暗青色的噬渊长剑,剑鞘上的暗纹在日辉下若隐若现。
殿门外,一名侍从快步走入,躬身行礼,声音里透着几分慌乱:“星君,北苑危宿殿来人了,说有急事求见。”
猰貐放下手中的玉笔,眉头微蹙: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名穿着危宿殿制式星袍的侍从匆匆入殿,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前,跪伏在地:“日曜星君!求您去危宿殿看看吧!我家星官……星官大人她……”
“危月燕怎么了?”猰貐目光骤然一紧,按在玉案上的手指收拢。
侍从吓得咽了口唾沫,才喘匀了气,声音发颤:“星官大人这几日一直精神不济,方才在殿内忽然发作……浑身发冷,冷得像冰块一样,连神智都不清了。她腰间那枚玄铃响个不停,可怎么也压不住……”
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,才继续道:“其实……小人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星官大人这些日子休息入睡时,总是不安稳,时常在梦魇里……念着星君您的名字。”
猰貐猛地抬眼,呼吸一滞。
侍从把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小人想,星官大人心里定是极信重星君的。小人实在没法子,这才斗胆自作主张,来求星君去见她一面!”
猰貐脸色骤变,霍然起身,连剑架上的噬渊都没顾得上取,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日曜殿。
危宿殿。
殿门紧闭,内殿里死寂得可怕。
危月燕蜷缩在玉榻上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额角全是冷汗。她紧紧咬着下唇,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腰间的那枚玄铃正疯狂颤动,发出一阵阵急促而微弱的脆响。
就在这时,一阵浓烈的药草气味随着殿外的寒风卷入殿内。
一位身穿玄青巫袍、腰间挂着灵草玉葫芦的神官大步走入。他面容清癯,目光沉静锐利,正是被天庭封为医官的灵山大巫——巫彭。
“砰”的一声,内殿的门被推开,猰貐大步跨了进来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玉榻上的危月燕。那个曾经在极寒冰宫外提着绣球、宁死也要护着他的女子,此刻正蜷缩成一团,像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残雪。
“月燕!”猰貐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榻前,半跪下来。
他伸出手,想碰一碰她惨白的脸颊,可手悬在半空,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,终究不敢落下去。
巫彭走上前,沉声道:“星君,让一让。”
猰貐回神,侧身让开半步。巫彭枯瘦的手指搭上危月燕的脉搏。刚一触碰,他眉头骤然拧紧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转过身,对着猰貐使了个眼色。
“星君,借一步说话。”
猰貐的目光死死黏在危月燕脸上,听见这话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他替她掖好被角,站起身,跟着巫彭走出了内殿,来到殿外僻静的回廊下。
“如何?”猰貐压低声音问,语气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。
巫彭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,面色凝重地开口:“星君,危宿星官这中的邪毒非同小可。我行医这么多年,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毒性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猰貐盯着他,眼底泛起血丝。
“说不准。”巫彭眉头紧锁,语气沉重,“这邪毒之中,隐隐透着一丝开天辟地前的浑浊死气,仿佛……跟太古混沌中的先天之气有些牵连。寻常药石根本无效,玄铃一旦压不住,这毒便会摧枯拉朽般侵蚀她的神魂。危宿星官的肉身,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那要怎么办?”猰貐的声音沉得发哑,连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巫彭沉吟片刻,抬头:“别无他法。需用至阳之物作引,辅以我灵山的秘药一同熬制,方能将其体内的死寂寒意暂时压下去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猰貐身上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星君乃是日曜本源,身上流着的是极烈至纯的纯阳之血。只有用星君的血为药引,加上灵山秘药同熬,才能勉强化开这种先天邪毒。”
回廊里静了一瞬。
北苑的寒风穿过星野,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“但有一句话,我必须说在前头。”巫彭看着猰貐,神色肃然,甚至带了几分不忍,“此法虽能压制,却极耗本源。她的命,是用你的命在续。若是长期以此法续命……”
他停了下来,斟酌着用词,半晌才继续道:“星君的修为与根基,怕是会受到极大的折损,甚至……伤及根本。”
巫彭叹了口气,看着眼前这位日曜星君:“不知星君,愿不愿意?”
猰貐立在廊下,一言不发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挣扎的表情。
他转过头,透过半开的殿门,看向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。脑海里闪过的,是极寒冰宫里,她咬破手腕引血开生门的决绝;是她替他包扎伤口时,低头咬断布条的模样。
过了许久,他收回视线,看向巫彭。
巫彭见他神色决绝,反倒愣了一下,随即摇了摇头,宽慰道:“星君无需担忧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:“只需取三滴。”
看着猰貐的眼睛,巫彭加重了语气:“只需取三滴血为引,便足矣。”
猰貐神色平静,没有一丝迟疑,声音沉甸甸的:“那就好,尽管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