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后,玄阳宗的人终于来了。
来了三个,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,进坊时连玄阳宗的徽记都遮着。可坊市的眼线不是摆设,车刚过南街口,周铭的讯就到了沈玄案头:来了,三个人,头一个是执事堂坊市司主事费明远,此人在分舵管采买,出了名的笑面刀。
为首的费明远四十出头,圆脸细眼,见面先笑;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一个背着账箱,一个捧着礼盒。沈玄一眼就看出,那个"账房先生"不是账房:此人进门先不看账,眼睛直往沈玄的手上瞟,指尖、指节、虎口的茧,一处一处地看。
那是验宝师看货的眼神。
沈玄心里透亮,脸上笑得分外热络,把三人往闭了店的铺子里请。门板卸了两块当桌,柜面擦得干净,两杯新茶早就温着。费明远四下打量这间传闻里日进斗金的铺子,啧啧两声:"沈掌柜好雅兴,店都关了,茶还备得这么齐。"
"贵客登门,茶总要热的。"沈玄给他们斟上,"费主事是稀客。三年前佟执事头一回登门,走的也是今天这个日子。"
费明远端着茶,细眼眯了眯:"沈掌柜记性真好。"
"做买卖的,日子就是账。"沈玄笑,"哪一天进的钱,哪一天赔的礼,都得记着。"
寒暄两轮,费明远把茶盏放下,进入正题。他先捧:"长老会听了分舵的呈报,都说沈掌柜是个识时务的。五宗如今是什么风向,掌柜比谁都清楚,早一步看清,就少吃一步亏。宗门惜才,特意派我来,给掌柜指一条安稳路。"
"愿闻其详。"
费明远竖起一根手指:"其一,这铺面。管制令下,玄黄阁的买卖是做不成了,铺子空着也是空着。宗门愿按市价五折接手,作坊市分舵的丹房附堂,灵石现结,绝不拖欠。"
第二根手指:"其二,沈掌柜这手修复的功夫,宗门甚为赏识。手艺嘛,长在人身上,搬不走,宗门也不为难你:你留下,做宗门的匠役供奉,月俸照旧,往后只为玄阳宗一宗修器。三千块中品灵石,算宗门给你的一次性'谢仪'。"
三千块。沈玄心里冷笑。三年前木灵宗十二面阵盘的货款是四百二十,关山两宗买卖甩下的定金是两千,关山那句"占人便宜要认账"之言犹在耳,玄阳宗倒好,一宗之尊,开价连个刀门领队都不如。他脸上笑容纹丝不动。
第三根手指,费明远的声音放软了,像哄:"其三,听说沈掌柜手里有一张上古丹方?年轻人,守着这么贵重的东西,是福是祸真不好说。宗门的意思,丹方交由供奉堂代为保管,进库上锁,万无一失。宗门呢,给沈掌柜一个供奉堂客卿的名额,月俸五十块中品灵石,比你现在,体面多了。"
三根手指收回去,费明远端起茶,笑吟吟地总结:"铺面五折,手艺三千,丹方代管,客卿月俸。沈掌柜,这份家底,宗门替你兜了。你什么都有了,什么风险都没有了。这不是买卖,这是宗门抬举你。"
铺子里静了片刻。那个假账房的验宝师趁说话的空当,目光又往沈玄的右手上扫了一遍,喉结动了动。
”杀我的刀,还抬举我?哼。“
沈玄在心里冷哼一声,不动声色的给三人续茶,续得慢条斯理。
"费主事,我先问一句。"他把茶壶放下,"这三条,是您的主意,还是长老会的意思?"
费明远笑而不语,端茶的姿态却分明写着:你猜。
"那再问一句。"沈玄也不恼,"这个价,是宗门估价估的,还是……随手给的?"
费明远的细眼终于彻底眯了起来,话里的客气薄了一层:"沈掌柜,话我就挑明了吧。长老会已经定了,这间铺子,玄阳宗志在必得。五折也好五成也罢,不过是给彼此留个体面。你今日签了,明日就是玄阳宗的座上宾;你今日不签,"他呷了口茶,慢条斯理,"管制令是五宗共立的,来路不明之修士名下的大宗产业,各宗皆有查封之责。到时候可就不是五折了。"
强买的獠牙,终于自己露了出来。
沈玄心里那杆秤轻轻一沉,稳稳落定。好,话递到这份上了,图穷的时候才够劲。
他不接话,反而叹了口气,语气里全是委屈和感激:"费主事说的是。我一个废根出身的,能有今天,全靠各宗关照。上个月佟执事还亲自送剑匣登门,这个月费主事就肯赏脸来谈价钱,玄阳宗的恩情,我记着。玄阳宗肯给这个价,已经是天大的抬举了……"他给费明远又续上茶,"就是有一桩,我怕你们宗门吃亏。"
费明远一愣:"你怕我们吃亏?"
"怕啊。"沈玄一脸诚恳,"这铺子我经营了两年,人脉、渠道、眼线,都在账外头,账面上的价买不全。宗门花了钱,买一间空铺子,回头用不上,多亏。要不这样,"他站起身,从柜底捧出一个木匣,打开,里面齐齐整整码着两排玉瓶,"费主事先验验货。这是本阁的翻新丹,凝血丹、破障丹,宗门分舵用惯的东西。您带回去给丹堂的老师傅掌掌眼,让他们评评,这门手艺,值不值三千块。"
费明远没接话,那个验宝师却先动了。他抢前半步打开玉瓶,灵力一探,脸色微变,又探一遍,再探第三遍,扭头朝费明远急急递了个眼色。沈玄瞧得分明,那双一直盯他手的眼睛,此刻死死盯在丹上,瞳孔缩成了针尖:药力回升五成,保质延到一年,这样的丹,丹堂的老师傅一辈子没炼出来过。
费明远不动声色:"沈掌柜倒是敞亮。"
"买卖嘛,总得货对价。"沈玄重新坐下,提壶,给自己也斟了一杯,"费主事远来是客,这杯茶,我敬宗门。也敬往后……和睦相处。"
茶过一巡,宾主言欢,说的都是三年间的旧事:镇脉鼎四天五夜,分舵丹房重新开炉那夜的火光,双倍定金的歉礼。费明远说到"宗门上下都念着沈掌柜的好"时,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
茶过三巡。
沈玄忽然放下茶盏,从木匣最底下又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粗陶小瓶,推到桌子中间。瓶身没有标签,瓶式敦厚,封口三道火漆,火漆的按压方式,与玄阳分舵丹堂每月领丹的封记,一模一样。
"费主事,聊了这么久,我也想请教一件事。"他笑吟吟地开口,语气熟稔得像唠家常,"代表可知道,你们宗门每月的疗伤丹,是从哪里来的?"
听到这话,费明远端着茶盏的手,停在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