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| 重逢 • 上
七月初七,醉仙楼。
这场会面,殷迟已经盼了二十七年九个月零八天。
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,他深切体会到何谓“近乡情怯”。
手在抖,腿在颤,心慌如擂鼓。
他想逃跑。
他无法确定杨怡重生于哪个时间节点。如果跟他一样,在今年花朝节前不久,那么对于杨怡来说他们只分别了四个多月。若是更早……
算了,其实无所谓。反正她记忆中的尹驰,从来只是那个安静、顺从、任由摆布的……软枕。
是的,软枕,这是前世许渊对他的评价。
当时听着刺耳,如今想来,竟十分贴切。
他知道许渊是好心开导他,才会说些诸如“君主身边需要能臣也需要宠臣”、“公主毕竟是女儿家,需要关心和陪伴”的话。
起初他真的信了,还曾天真地幻想过,当杨怡如愿以偿、大权在握的时候,会给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。
可后来杨盛登基、杨怡成为摄政长公主后,她是怎么做的呢?
在宫里住了六个月,一次都没有回来。
那无人问津的半年,彻底消磨了尹驰的全部期待,也教他认清了现实——像他这样的人,摄政长公主想要多少就有多少。
他不该奢求她的关注,更不该妄想不匹配的位置。
在最后的日子里,她连真实病情都不告诉他,大概是觉得,即便告诉他也没用吧。
确实没用。
那时候的尹驰,不过是一个被困后院的囚徒,除了烹茶煮饭、侍花弄草,再无一点用处。
连她当皇帝的弟弟都束手无策,尹驰又能做些什么呢?
然而后来他投身军旅。
残酷的战场不仅淬炼筋骨,更能磨砺心性,最终使他成长为另一种人。
不再逃避,不再枯等。今晚,他要向她证明:
他会有用。
***
阳光渐渐收敛咄咄逼人的灼热之势,化为温柔的夕照。
杨怡倚坐在太师椅上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发尾。
殷迟,竟然也回来了。
那他,是否仍在怨她?
不应该吧,这辈子他的家人都好好的,她也没有用柳依依的身份行骗。她甚至帮他扫清了今年秋闱的绊脚石,他只要老老实实参加考试就能中举,再谋个一官半职,娶妻生子,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如此,也许他能保留那颗赤子之心直到终老。
虽然那双眼睛里不会再有她的影子,但是至少,世上仍存在着那样的眼睛。
而不是毁在她手里。
长乐公主,一生要强,但凡看上的,都会想方设法得到。
唯独在殷迟身上,她不得不承认那句老话:强扭的瓜不甜。
公主杨怡,终究败给了商户女柳依依。
柳依依三言两语就能点亮他的眼睛。而杨怡,无论多么努力,再也未能重燃那团火焰。
面对柳依依,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求娶。而对着杨怡……呵。
是她待他不够好吗?
吃穿用度,从未短缺。起初将他限制在小院,是为了保护。
后来办完尹驰的身份文牒,也就不再拘着他。
明明是他自己不爱出门,总在小院里待着。
总是她抽空去找他,而他几乎没有主动找过她。
……也许有一两次?她记不清了。
那阵子实在太忙,身体也每况愈下。
她只记得最后一个月,曾经吩咐小院的守卫,只要尹驰想找她,马上直接带他进宫。
可他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他可能,至死都没有原谅她。
好吧,毕竟是灭门之仇,她认了。
所以今生她躲着他走。
可是为何,他又偏要找上门来呢?
***
戌时初,殷迟一步一步走上楼梯,来到摘星阁门口。
大门敞开,窗外斜阳在漫天云霞之间摇摇欲坠。
殷迟站在门外,藏于衣袖中的拳头握紧,再松开。
三息后,他提了一口气,迈进屋内。
听见门口的脚步声,杨怡从太师椅中站起来,绕过屏风走出去。
四目相对。
少女的脸庞与十六岁的柳依依一般鲜嫩,身上却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。
少年的身量与十七岁的殷迟一样高挑,神情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沧桑。
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眼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倒影。
相顾无言。
“依依。”
“殷世子……”
一开口,杨怡就被那两个字打乱了思路——他刚才,叫她什么?
殷迟却未停顿,缓慢而坚定地说完剩下的话。
“我很想你。每次分别之后的每一天,都在想你。”
杨怡沉默如一尊雕像。
夕阳给她周身覆上一层金橙色的暖光,而后渐渐转为深紫,最终被一阵温凉的晚风吹散。
她还记得,她问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这个答案,是她那时期待听到的。
只可惜,晚了……一辈子。
“殷世子,你僭越了。”
杨怡拢了拢半挂在肩头的披帛,声音冷静而威严:“念在你我旧识一场,本宫不追究你此次失仪。从今往后,还望殷世子谨记身份,恪守礼节。”
殷迟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番,终于道出那个郁结于心数十年的问题:“那么,在殿下心中,臣是什么身份?”
杨怡定睛看了他三息,然后转开头,望着窗外的暮色,缓缓道:“……前尘往事,既往不咎。今时今日,你是昌平伯府世子,我是大周公主。”
同上辈子一样,她不愿承认他们的关系。
殷迟心中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。
公主当然还是公主。而伯府世子,比起死囚、罪臣之后、见不得光的面首,要好上太多。
他低头,弯腰,抬手行礼。
“殿下,今日臣为赴约,自午时便开始沐浴更衣、修整仪容,未及饮食。此时腹中空空,饥饿难耐。臣,请殿下赐膳。”
杨怡猛地回头——刚见面就求赏口饭吃?
难道她走后,他连饭都吃不饱了?
然而失态只有一瞬间,她马上重新端起公主的架子:“……可。殷世子请入座。”
饭菜都在食屉中隔水保温。所有下人都已退避,摘星阁里只有他们二人,自然由殷迟为杨怡布菜。
殷迟的动作丝滑流畅,毫无生疏。在某个恍惚的瞬间,杨怡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无名小院。
但她很快恢复清醒,想起今天的目的。
——与他说清楚:这辈子,各归其道。
“殷世子不是饿了吗?怎么不动筷?”
“殿下未动,臣不敢僭越。”
很好,这样很好。
杨怡夹了一只虾仁放入口中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“这道清炒虾仁可是不合殿下的口味?”
“嗯?没有啊,挺好的。”说着,杨怡又吃了几只虾仁。
“臣觉得,调味有些过重,反夺了鲜虾本身的清甜。”
啊,她明白了。
前世她病入膏肓,吃不得一点油腻辛辣。是以他给她做饭时,大多是通过食材搭配来发挥天然鲜香,而很少用调味料。
不过那时,他并不知她病情有多严重,只当是公主肠胃极其娇贵,口味极其清淡。
然而她现在身体倍儿棒,吃嘛嘛香。
杨怡不动声色地夹了一块响油鳝丝。
殷迟看着看着,忽然想通了其中缘由,不由自主地翘起嘴角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殿下口味变了。臣很高兴。”
“人都是会变的。殷世子,本宫从来不会耽于过往,希望你也能向前看。”
“殿下所言极是,臣正有此意。若殿下愿意尽忘前尘,重新给臣一个机会,臣求之不得。”
杨怡放下筷子,抿了一口茶:“下月秋闱,就是你的机会。你若有本事高中,本宫自不会挡了你的青云路。”
“秋闱是全天下学子的机会,臣本来就有份。”殷迟凝望着她,缓慢而深沉地说:“臣想求一个,殿下专赏的机会。”
杨怡却始终盯着手中的茶杯,眼帘低垂,隔绝来自对面的目光。
片刻后,她轻轻吸气,开口,吐出的每个字都锋利如刀:“殷世子,我们已经试过了,行不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