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横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一声闷响。
掌心那股灼热还没退,太阳穴却像被人拿钢钉往里敲。视野边缘一圈一圈发黑,往中间收。他咬着牙撑住地面,指节陷进浮灰里。
巷子里,那具跪伏的变异丧尸抬起了头。
它眼睛里那点被压下去的凶光,又亮了。
“起——”谢横想吼,喉咙里只挤出一口腥气。
丧尸动了。
撑地,转身,四步跨到他面前,五根黑指甲带着风声扫下来。
谢横抬不起手。
一道人影从卷帘门里撞出来。
林雾。
她浑身是血,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半张脸,手里那把菜刀却握得极稳。她不喊不退,肩膀一沉,从侧面直接撞进丧尸怀里,把它撞得偏了半步——就这半步,她反手一刀,刀刃自后颈斜着剁进去。
咔。
又闷又脆的一声。
丧尸停住了。它先是一僵,然后像被抽了骨头,一寸一寸往前扑倒,砸在谢横脚边,不动了。
腥气一下子漫开。
林雾站在原地喘气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刀还卡在那具尸体后颈里,她没拔,只抬起眼看跪在地上的谢横。
“你刚才在干什么。”
谢横撑着地,慢慢直起腰。鼻子里有热的东西流下来,他随手抹了一把,一手黑红。
“救你。”
“我用你救?”她的声音又冷又硬,“你按住它的时候,它根本没咬我。是你自己撑不住。”
谢横没反驳。说的是事实。
老周从驾驶座上滚下来,两腿发软,差点跪进那摊东西里:“小谢!你流、流鼻血了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
谢横扶着路灯杆站起来,扫了一眼卷帘门。门里缩着四个人,两男一女,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,全抖成一团。
他抹了把脸,声音不高,却没人敢不听。
“拿了东西,上车。现在。”
“去哪儿?”林雾问。
“城郊,废弃食品厂。”
“凭什么听你的。”
谢横看向她。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血顺下巴滴在衣领上,可那眼神冷静得像在算账。
“因为这条路上,只有我知道哪条街没有尸。”他说,“你可以留下。门里这四个人,我带走。”
林雾盯着他看了两秒,转身,弯腰,一把把刀从尸体后颈里拔出来。
“走。”
“等等。”谢横指着地上那具变异丧尸,“把它也抬上车。”
老周的脸都白了:“抬、抬它?”
“抬。”
林雾皱眉:“你搬一具尸体干什么。”
“有用。”谢横已经弯下腰,抓住了那东西的一条腿,“搭把手,别废话。”
厢货挤了七个人。货厢里堆着箱子,四名幸存者缩在最里面,那个孩子一直抓着妈妈的袖子,不敢哭出声。
老周开车,手还在抖。谢横坐副驾,用袖子堵着鼻子。
车窗外,H市在烧。远处有火光,有哭喊,有玻璃碎裂的脆响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灭。
林雾坐在货厢边上,菜刀横在膝盖上,刀刃上的东西往地板上滴。
“你刚才那一下,是什么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什么是什么。”
“你按住它,它就不动了。”她说,“丧尸就是丧尸,死透了才是好东西。你那一手,是把它当什么?”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谢横没有回头。
“当武器。”他说。
林雾嗤了一声:“死物才配叫武器。活的,会反咬。”
“那就让它不会反咬。”
“你凭什么让它不反咬。”
谢横没答。他把堵鼻子的袖子拿下来看了一眼,重新按回去。
“名字。”她又说。
“谢横。”
沉默了三秒。
“林雾。”
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谢横一眼。谢横没回头,只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凌晨一点四十,厢货停在城郊废弃食品厂的铁门外。
锁是三天前他自己换的。钥匙在他兜里。铁门推开的时候,锈屑簌簌往下掉,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。
厂区里黑得发实。三栋楼,两个地下冷库,一口井,围墙完整——这是他三天前就挑好的地方。
可黑暗里,有东西在动。
谢横举手,示意后面的人别出声。
三只。
从原料仓库的阴影里一摇一晃地走出来。动作迟缓,靠声音找路。
0阶游尸。
“进主楼。”谢横压低声音,“关门,别出声,别开灯。”
四名幸存者被老周连拉带推地拽进楼里。林雾没走,她握着刀,站在谢横侧后半步。
“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清场。”
第一只扑过来的时候,谢横侧身,撬棍砸进它太阳穴。第二只绕到侧面,林雾迎上去,刀锋自下颌斜着推上去,那东西的头一歪,倒了。
第三只卡在围墙和废料堆之间,出不来,只会一遍遍伸着手。
谢横走过去,停在两米外。
他闭上眼。
黑暗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灰。不是看见的,是感觉到的——像冷水漫过脚背。那东西的“形状”在他脑子里慢慢铺开:迟缓、饥饿、空洞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。
睁开眼。抬起右手。
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那股灼热又烧起来了。
这一次不是按住,是压。
游尸的喉咙里嗬了一声,然后没了声音。它慢慢弯下腰,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谢横却猛地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他浑身发抖,鼻腔里的热流一下子涌得更凶,滴在地上,砸出一小片深色的点。眼前的黑一阵压过一阵,他扶住围墙,指甲掐进砖缝。
“小谢!”老周冲过来扶他。
谢横摆手,自己撑着墙站起来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绳子。”他喘着说,“捆上。别让它跑了。”
“捆、捆它?”
“捆。”
主楼一层原本是食堂。谢横让人点了三盏头灯,把四名幸存者安顿在角落。发水的时候,他挨个看手臂。
看到第三个,他停住了。
那个穿工装外套的男人左小臂上有一圈牙印,破了皮,肿起来一圈。
男人脸色惨白:“我、我被咬的时候它还……它没咬实,我挣开了——”
“挣开了也会进。”谢横说。
男人的老婆扑过来要跪,被谢横一把架住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“但你不能跟他们住一起。冷库,你自己进去,水给你,一天两次。七十二小时内不发作,你出来。发作了——我进来。”
男人的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什么也没说,被老周领去了地下冷库。
老周回来时眼睛是红的:“小谢,这也太……”
“周哥。”谢横打断他,“这已经是我能给的。”
一切安顿下来,已是凌晨三点。
谢横靠在墙边闭着眼。他数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两下——脑子里那层灰还在,退不干净。
就在这时,墙角那台烂了半边的废旧无线电,忽然自己响了。
咔啦。
一阵电流杂音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温柔,平稳,被录进磁带,一遍一遍地循环:
“幸存者请前往伞城北门登记,伞城安全区欢迎您。重复,幸存者请前往伞城北门登记……”
食堂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林雾握刀的手一紧:“伞城真的在收人。”
老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他抹着脸,嘴里念叨:“有救了,有救了……”
只有谢横没动。
他睁开眼,盯着墙角那台嗡嗡作响的旧机器,看了很久。
前世,他就是从那扇门里逃出来的。
后来他又亲眼看着那扇门陷落——北门广场上,数十万人挤在铁丝网后面,探照灯一盏一盏被打灭,尸潮从缺口灌进去,像灰色的水漫过一块洼地。
他记得最后那一眼:地砖是灰白的,纹路里嵌着干掉的黑。
“小谢?”老周叫他。
“……听到了。”
可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伞城的北门收人——这件事,前世并没有来得这么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