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横是被疼醒的。
后脑勺像被人撬开,灌进一锅滚油,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猛地坐起来,惨白的日光灯刺进视网膜,灯管嗡鸣,边缘趴着一只死苍蝇。
没有嘶吼。
没有腥红的天空。
没有那个站在尸潮中央、抬手间百万尸群跪伏如潮水的白大褂人影。
谢横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十秒,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干净的,没有握刀磨出的老茧,没有洗不掉的血垢。他一把抓起床头的老式手机,屏幕亮起——
2031年10月17日,19:42。
距离灰潮爆发,还有七十二小时。
他记得这一天。前世,他就死在五年后的伞城覆灭之战里。
灰潮,代号GT病毒,2031年10月20日夜,以H市为圆心,七十二小时内席卷全球。感染率六成七,死亡率九成八。幸存者不足三千万,人类文明碎成一地残渣。
前世,谢横是伞城最普通的幸存者,靠着窝囊和谨慎活了五年,最后死在尸潮里。他被人群挤倒,脸贴着冰冷的地砖,眼睁睁看着那个站在尸潮中心的“人”抬了抬手——像挥退一只苍蝇——百万丧尸便齐刷刷跪伏下去,让出一条路。
白大褂,看不清脸,声音却穿透整片尸潮,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:
“还没到时候。”
然后他死了。
现在,他活回来了——回到一切开始之前的七十二小时。
谢横深吸一口气。他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嚎啕大哭,也没有冲出门去大喊“世界要完了”。他在末世活了五年,死过一次,情绪这种奢侈品,他早戒了。
他盘腿坐在床上,开始盘点家当。
存款两万三千六百块。一辆二手电驴,后座绑着掉了漆的储物箱。一个会做饭的胃。和一份完整记住未来五年的脑子。
没有空间,没有系统,没有异能——但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:他知道未来五年的每一场灾难,每一个安全区,每一批物资流向。
还有,那些不该死的人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,瘦,白,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。他翻到通讯录,指尖停在备注为“林雾”的号码上。
林雾。伞城白刃小队队长,精神系异能者,末世第一年死在尸潮里——恰好在他前世投奔伞城的前一个月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第一个想起这个名字。或许是前世那五年里,他听人提起她时,总会下意识地多听两句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推开出租屋的门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H市的晚高峰:霓虹灯还在闪,车流堵成一锅粥,楼下超市的大喇叭循环喊着“国庆大促最后一天,全场八折”。
没有人知道,七十二小时后,这些声音都会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嘶吼、腐臭,和文明的丧钟。
谢横走下楼梯,脚步不快,却很稳。
他路过超市,没有进去——现在买矿泉水毫无意义。末世初期最值钱的从来不是水,是信息差。
他停在街角的24小时彩票站门口。
前世,2031年10月18日晚开奖的那注大乐透,头奖落在一个从不买彩票的清洁工头上。清洁工第二天上班路上被车撞了,彩票被路人捡走,兑奖时闹出人命,成了末世前最后一条社会新闻。
这一世,这注号码,他先笑纳了。
彩票站的老板娘正嗑着瓜子刷短视频,头也不抬:“机选还是自选?”
“自选。”谢横报出一串数字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打二十倍。”
老板娘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,眼神里写着“冤大头”。二十倍追加,小两百块,够买一箱泡面了。
谢横没解释。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彩票走出彩票站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他忽然站住了。
街对面,一个穿环卫工制服的人正弯腰捡垃圾,动作机械,一卡一顿,像关节里生了锈。
正常人不会这么走路。
谢横盯着那道背影,瞳孔微微收缩。他的后背开始发凉——那不是错觉,那是前世五年刻进骨子里的警觉:这个人,已经不对劲了。
现在,距离灰潮爆发,还有七十一个小时五十八分钟。
谢横把彩票塞进内袋,摸出手机,第二次翻到那个号码。
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按下了拨出键。
电话那头响了很久,久到谢横以为不会有人接,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,带着明显的警惕:
“哪位?”
谢横握紧手机,喉结动了动。前世,他从没在这个号码接通时说过话——等他第一次听到林雾的声音,已经是末世第一年,隔着基地的铁丝网,她在尸潮里喊他快跑。
“林雾。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话,“三天后,H市会爆发一种叫灰潮的病毒。别出门,锁好门窗,把家里的食物和水收进地下室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谢横以为她要挂断,才听见她问: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不该活着的人。”谢横说,“三天后你会信我的。”
他挂断电话,把手机装回兜里,走进深秋的夜色。
身后,彩票站的灯还亮着。更远处,那座即将死去的城市,正以它最后的温柔,包裹着所有沉睡的人。
谢横没有回头。
他只知道,七十二小时的倒计时,已经开始了。
而这一次,他要在尸潮到来之前,先学会怎么让丧尸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