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羲……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母神气息破碎微弱,心口剧痛翻涌,看着他为自己甘愿再受致命一剑,眼底泪光汹涌,满是心疼与酸涩。
父神紧紧箍着她孱弱的身躯,胸膛贯穿的伤口不断渗落金色神血,“因为我与你发过誓,同时而生,同日而死。”
“可……我们是神啊……”母神颤声哽咽,“你不该这般的……父神当执掌诸天,不该为我殉情……”
父神垂眸望着怀中满目泪痕的她,素来承载苍生大道的眼底,褪去了所有神性公允,只剩纯粹滚烫的私情,浅浅一笑,“我自帝鸿身上,学会了人族的情与执念,此时此刻,我不想做诸天之父,我只想做你的丈夫,只做你的羲。”
他额间染血,眸光温柔缱绻,彻底卸下万古枷锁:“灵儿已经吸纳了你我的本源,或许待你我泯灭之后,她便会成为世间唯一的真神。也或许太一自有安排,天地也会再衍生出新的父神与母神继承你我未尽之事,诸天大道依旧轮转、苍生万灵依旧存续……可那些,都不重要了。”
话音落,他缓缓俯首,轻柔吻上她染血的唇。
细碎的吻温柔缱绻,隔绝了身后一切喧嚣与悲恸,斩断了万古大道与苍生重担。
良久,他缓缓分开与母神额头相抵,轻声呢喃:“这是羲,独给娲的偏爱,无关大道,无关苍生,仅此私心,仅此挚爱。”
灵尊僵立原地,怔怔望着眼前相拥的二人,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,心底一片茫然,喃喃自语道:“怎么会如此……怎么会发展成这样……羲哥哥,娲姐姐……”
父神垂眸,看着怀中人,又看向自身与她的身躯正一点点化作细碎柔和的星光,神魂缓缓消融。
他的额头抵着母神的额头,轻声道:“娲,我与你一同。”
“好……我们一起。”母神含泪含笑,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,眼底再无半分遗憾。
点点金光自二人周身不断飘溢而出,身躯慢慢消融,化作漫天流转的星屑。
“当啷!”
道元无定失去父神与母神神魂共鸣的支撑,坠落在残破的大地之上,旋即剑身渐渐淡化,一同消散于天地间。
“羲哥哥!娲姐姐!”
灵尊慌忙伸出手,想要去捕捉那些飘散开的星光,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,什么都抓不住。
万古执念,一朝只剩空荡荡的源初之域。
“啊!怎么会这样,怎么会如此!”
灵尊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遍地残烬的花海之中,双手狠狠攥住自己的发丝,将一头长发扯得凌乱不堪,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源初之域回荡。
“灵儿不想的……灵儿从来没想过如此,我竟然亲手杀死了羲哥哥和娲姐姐……”
父神昔日布下的重重禁锢,随二人神魂湮灭一并崩解消散,再也没有力量将她困在此地。
灵尊抬起布满泪痕的脸,茫然望向洪荒的方向。
她成了世间唯一的真神,桎梏尽消,她可以踏出源初之域,前去营救青干,让其再现尘寰。
可这份梦寐以求的自由,此刻沉重得压垮了她。
是她亲手斩杀了盘儿的双亲。
是她亲手造就了无法挽回的悲剧。
“盘儿……我居然杀了你的父母...盘儿他一定会恨死我,永远都不会原谅我……”
起源界的大地开始寸寸碎裂,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。
遥远的洪荒、三千诸天,万千界域之上,一道道漆黑裂缝接连浮现,天地根基隆隆震颤。
灵尊望着这满目崩塌的景象,凄然地扯起一抹笑意,“是啊……羲哥哥与娲姐姐是世间万物的起源,他们都已经归于虚无,万物又怎么可能安稳存续。”
她垂首看向自己,身躯忽明忽暗,神魂本源动荡不定。
“原来是我,亲手毁了这世间所有的一切……如今的我,纵使坐拥双份真神本源,太一却早已不再认可我这僭越的真神。我穷尽万古痴念,求一缕偏爱、求一眼垂怜,步步偏执、步步癫狂,到头来,葬送了源初,葬送了洪荒,倾覆了三千诸天,也亲手毁掉了自己所有念想。”
很快,所有的一切尽数归为虚无。
灵尊缓缓闭上眼,静静等候消亡降临。
就在万物将要彻底湮灭的刹那,天地间一切尽数静止。
没有任何声音响起,无亘古道音,不分男女,不存喜怒。
只有一股无边无际、囊括万物,超越一切定义,超越存在与虚无、可能与不可能的本源意志,自万物诞生之前、寂灭之后的虚无之中漫溢开来。
它静静充盈整片虚空,不驻于任何一处落点,却无处不在。
并非远道降临,而是——本就在此。
那是太一,是万物起点,亦是万物的最终。
灵尊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。
她看不见形体,听不到言语,却清清楚楚感知到这股意志。无怜悯,无苛责,不叹她万古执念,不责她倾覆诸天,仅仅只是存在于此,摊开一切因果。
“羲,我把起源界种满了花,好不好看?”
起源界的时光一路回溯,落回鸿蒙正法时代。
父神席地而坐,手中拨弄先天卦盘,正一笔一划,在虚空镌刻最初的卦纹。
他头也不抬,目光仍凝在流转的卦象之间,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,好看。”
“你……!”
母神微微抿唇,眼底浮起一丝恼意,分明是嗔怪他这般敷衍。可这股愠气转瞬便压了下去,眸光又软了几分,轻声道:“我又新创了一支舞,跳给你看好不好?”
“嗯,好。”父神指尖依旧悬在先天卦盘之上,目光未曾移开,淡淡应道。
母神望着他全然沉浸在卦象之中的模样,暗暗攥紧拳头,深吸一口气。
下一瞬,她俯身伸手,径直将那先天卦盘轻轻挪到一旁。
父神这才抬首,眉宇间带着几分无奈,低声道:“娲,别闹。”
母神垂眸,声音带着闷意:“自从你开始画卦定大道秩序,都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认真理我了。你心里,还有没有我?”
父神轻轻叹了口气,手臂微抬,示意要抱她。
母神顺势埋身,紧紧攥着衣料扑进他怀里。
父神抬手,缓缓抚过她的发丝,“如今鸿蒙初开,衍生三千诸天。你我传法布道于万灵,可众生根性各异,体悟各有差别,对神道的理解本就不尽相同,由此化出万千种族,各有习性。太一衍化万物,本就期许万象纷呈,故而不可强令万灵归于一式。你我身为源初真神,亦是万物的父母,自当尊重孩子们的自由意志。”
“故而我只能顺着各族根性,推演适配万灵的赏罚法度,排布诸天秩序。长久一心扑在大道推演之上,反倒冷落了你,是我之过,抱歉。”
母神往父神怀里拱了拱,轻声道:“你不必道歉,我知道你心怀苍生,想为孩子们立下一套安稳长存的大道,我都懂的.....我只是不想你这般劳累....也想你多理理我....”
说着稍稍从他怀中退开些许,抬眸望着父神,眼底藏着淡淡的黯然,低声问道:“我是不是太没用了,不能帮上你的忙?”
父神浅浅一笑,抬手轻轻抚上母神的脸颊:“哪有。你我分工不同,娲所擅长之事,我亦做不来。”
母神弯起眉眼轻笑:“你惯会逗我。”
笑意稍敛,她神色忽而郑重起来:“羲,其实我有件事想告诉你。”
“哦?什么事?”
母神牵起父神的手,轻轻放到自己小腹之上,唇角漾开温柔笑意:“感觉到了吗?”
父神一怔,呼吸微顿:“你有了?”
“嗯……和我们所造化的万千生灵不同。这是属于你我的血脉,是真神的后裔。”
父神眼中骤然亮起光彩,声音难掩欣喜:“太好了!”
他当即起身,小心翼翼将母神打横抱起,原地缓缓转圈。
母神又惊又笑,伸手轻轻抵着他肩头:“羲,快放下我,别摔到我。”
父神缓缓将母神放落地面。
母神眉眼温存,轻声道:“这是我们立下创世秩序之后孕育的孩子,和熵不一样……”
提及长子熵,父神眉间不自觉微微蹙起,低声道:“熵的事情……”
母神抬起指尖,轻轻点在他唇上,柔声打断:“我都懂。那孩子生于无序,若无制衡,万物便难以存续,你的布局,我心里明白。只是身为母亲,我难免……”她话音稍顿,不愿再沉在这份怅然里,转了笑意,“不提它了,来,为我们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。”
父神垂眸凝着她温润眉眼,沉思片刻,轻声开口:“娲,你觉得青干这个名字如何?”
“青干?”母神微微眨眼,轻声念了一遍这名讳。
“嗯。”
父神抬手,轻轻覆在她小腹之上,“青藏万物生发生机,承天地温润朝气;干主秩序恒常刚健、生生不息。”
“愿他承天地生机,守大道正序,安然顺遂,自在长存。”
母神浅浅一笑,轻声复述:“青纳万象生机,干定诸天秩序,一柔一刚,共生乾坤。好,便叫青干。”
她俯身,掌心轻轻抚在腹间,柔声低语:“听到了吗,小青干,你喜欢这个名字吗?”
父神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。
母神抬眼,恰好捕捉到这抹难得的笑意,轻声道:“羲,你笑了。你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