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野带着桑祁念到阑关外围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
老远就能看见阑关的围墙，铁丝网加废铁皮焊的，上头拉着碎玻璃和倒刺，门口两个瞭望台，各站一个人。桑祁念抱着三只小兽蹲在一堵断墙后面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就是阑关？”
“嗯。”裴照野蹲在旁边，把地图收起来，“傅九阑的地方。”
“看着像工地。”
“末世前这边是个建材市场。”裴照野掏出墨辞刃擦了擦，“傅九阑把围墙加固了三层，地下还埋了钢筋网，丧尸潮撞不穿。”
桑祁念点头，然后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：“他认识你吗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不让我们进？”
“会。”裴照野把刀收好，“所以你得帮我演个戏。”
桑祁念眼睛亮了：“什么戏？”
裴照野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就站我旁边，别说话，傅九阑问你什么你都看我。”
“那我要是想说话呢？”
“忍着。”
“哦。”桑祁念把怀里的猫举起来，“那它可以说话吗？”
猫打了个哈欠。
“……它不用说话。”
两人从断墙后面走出来。桑祁念跟在裴照野侧后方，三只小兽塞在书包里只露出脑袋，猫蹲在她肩膀上。两个人沿着大路往阑关门口走，走了不到五十米，瞭望台上就有人喊话了。
“站住！干什么的！”
裴照野停下脚步，仰头：“跟傅九阑谈生意。”
上面的人看了一眼，愣了：“裴照野？你没——”
“没死。”裴照野打断他，“进去通报。”
上面的人缩回去，过了大概两分钟，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。出来的是储云屏，傅九阑的防御官，铁壁异能，身高一米九，肩膀宽得能并排站俩桑祁念。他走到裴照野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遍，又看了一眼桑祁念。
“老大让你进去。”储云屏声音低沉，目光在桑祁念身上多停了一拍，“她不能进。”
桑祁念往裴照野背后缩了一步。
裴照野没动：“傅九阑说的？”
“老大说只让你进。”
“那我走了。”裴照野转身。
储云屏伸手拦他：“你等一下。”
“让傅九阑自己出来跟我说。”
储云屏看了他两秒，转身回去了。桑祁念从裴照野背后探出脑袋：“他不让你进啊？”
“他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傅九阑好奇。”裴照野低头看她，“你站的这个位置，他肯定在围墙里面某个窗户后面看着。”
桑祁念左右看了看，没找到窗户。
过了几分钟，大门从里面打开了，傅九阑走出来。跟储云屏那种靠体型吓人的不一样，傅九阑四十来岁，中等身材，穿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笑起来眼角有褶子，像个做小生意的铺面老板。
“裴照野。”傅九阑笑着伸出手，“八个月了，我就说你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裴照野没跟他握手：“你手干净吗？”
“不干净。”傅九阑收回手，也不恼，“但我说话算话，欠你的东西一直备着。”
“那就拿出来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傅九阑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滑到桑祁念身上，停了两秒，“这小姑娘谁？”
桑祁念牢记裴照野说的“看我”，于是仰头看裴照野。
裴照野：“路上捡的。”
傅九阑笑意更深了：“裴照野路上捡个小姑娘，这比丧尸潮有意思。”他往侧面走了一步，想仔细看看桑祁念，“小姑娘，你叫什么？”
桑祁念看裴照野。
裴照野点了一下头。
“桑祁念。”她说。
“多大了？”
桑祁念看裴照野。
裴照野：“傅九阑，你查户口呢。”
“我开据点的，来个人不得问清楚？”傅九阑笑眯眯地，“你带个生面孔进我的地盘，我总得知道她什么人吧。”
“她什么人跟你没关系。”裴照野把桑祁念往身后拨了一下，“我来拿东西，东西给我，我们走。”
“东西可以给你。”傅九阑指了指里面，“进来坐坐，吃口热饭。”
“不坐。”
“那在门口谈。”傅九阑也不急，靠在小门框上，“最近东边不太平，裴令璋的人在搜什么东西，动静搞得挺大。你把情报给我，我把欠的东西给你，公平交易。”
裴照野从空间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：“东区丧尸潮的预测路径，未来半个月的高危区域。你拿去过。”
傅九阑接过来看了看，折好塞进口袋：“行，情报我收了。”然后他话锋一转，“但我还有个附加条件。”
裴照野眼神冷了一度：“什么条件。”
傅九阑的目光再次落到桑祁念身上：“这小姑娘，留在我会客厅坐半天。就半天，我不碰她，不少她一口吃的，到点让她走。”
桑祁念又去看裴照野。
裴照野没说话，但桑祁念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傅九阑接着说：“你不想知道为什么？”
“不想。”裴照野说。
“那我还是要说。”傅九阑笑了一下，“消息昨天就到了——宿鸦在你手上吃了大亏，他那边放话出来，说你身边有个小姑娘，能让他的群鸦全部坠地。这消息现在黑市里传了三轮，版本各不相同，有说你带了个天师，有说你带了个鬼，还有说你是找了个丧尸王当闺女养。”
桑祁念差点笑出来，赶紧憋住。
裴照野脸上没什么表情：“所以你信了？”
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傅九阑摊手，“重要的是别人信了。你带着她从我阑关门口走过去，这个消息就会变成‘傅九阑亲眼见过那个小姑娘，还跟裴照野做了交易’。到时候找她的人会踩平我阑关的门槛。”
“那你就说没见过。”
“我说没见过，谁信？”傅九阑笑得还是那副和气样，“所以我得见过。不光见过，我还得让她在我会客厅里坐半天，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傅九阑跟这事有关联。这样谁想动她，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。”
桑祁念听明白了：傅九阑要拿她当筹码，跟各方势力讨价还价。
她拽了拽裴照野的袖口：“他是不是想拿我做人质？”
“不是人质。”傅九阑插嘴，“是贵宾。喝茶吃点心那种。”
“那我不喝茶。”桑祁念说，“有奶茶吗？”
傅九阑愣了一下。
裴照野往旁边挪了一步，正好把桑祁念挡得更严实。
“傅九阑。”他说，“我进来是给你面子。她不进，我就拆了你的门再进来。”
傅九阑脸上的笑收了一点，但没全收。他看着裴照野，像在掂量这个话有多少水分。
“你一个人，拆我阑关的门？”
裴照野没接话。他从空间里把墨辞刃拿出来，倒提着，刀尖朝下，轻轻往地上一拄。
刀尖没入水泥地面三寸。
傅九阑的笑容终于彻底没了。他盯着那把刀看了两秒，又抬头看裴照野的脸，最后目光落在桑祁念身上。
“小姑娘。”他语气比刚才认真，“你自己说，你想不想进？”
桑祁念看了看裴照野，又看了看傅九阑。
“我不想。”她说。
“听见了？”裴照野把刀从地上拔出来。
傅九阑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笑了一声，这回笑得有点无奈：“行，裴照野，你狠。东西我让人搬出来，你在门口等着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：“不过小姑娘，你记住我一句话。”
桑祁念看他。
“今天你不进我阑关的门，改天想进的时候，未必进得来。”傅九阑说完这句，摆了摆手进去了。
储云屏留了两个人在门口，其他人散了。桑祁念等傅九阑走远，小声问裴照野：“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今天你站在门外，以后想进这个门就得看他的脸色。”裴照野把刀收起来，“他在给自己找台阶。”
“哦。”桑祁念想了想，“所以他其实没生气？”
“他生气了。”裴照野往墙边靠了靠，“但他更怕我真拆他的门。”
桑祁念蹲在他旁边，把三只小兽放地上透风。猫跳到她膝盖上团成一团，兔子在脚边蹦来蹦去，长耳朵趴在鞋面上。
“裴照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把刀插地上那个动作好帅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是真心夸你。”
“留着回去再夸。”
桑祁念嘿嘿笑了一声。
等了大概二十分钟，储云屏带着几个人抬了两个大箱子出来，往地上一放。裴照野打开看了一眼，一箱晶核一箱弹药，品质都不错。
“清点一下。”储云屏说。
裴照野把两箱东西收进空间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储云屏叫住他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，“老大让我给你的。阮听澜昨天送来的情报，说是顺便帮你截的，不收钱，算送你的。”
裴照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。
桑祁念凑过去看，上面字写得潦草，她只认出几个：“……曙光盟……东线……精神体扫描……”
“说什么的？”她问。
裴照野把纸折好收进口袋：“裴令璋的人在扩大搜索范围。他们从西线研究所的废墟里挖到了寻声的残骸，拼出了一部分数据，现在把扫描半径从五十公里扩到了一百公里。”
“一百公里？”桑祁念掰手指头算了算，“那我们不是也在范围里？”
“对。”裴照野迈步往前走，“所以得走快点了。”
桑祁念小跑跟上，三只小兽在后面追。跑了两步她想起件事：“裴照野，那个寻声残骸，他们能修好吗？”
“修不好。”
“那他们扩范围有什么用？”
“扩范围的意思是，他们不用修好也能扫到你。”裴照野步子很快，“祁砚白那边已经开始给寻声做反向调试了，我们得在他调好之前不被扫到。”
桑祁念点头，把猫重新捞到肩膀上：“那我们现在去哪？”
“去找闻絮。”
“闻絮是谁？”
“一个能听到方圆几公里动静的人。”裴照野低头看了她一眼，“她能帮我们提前发现曙光盟的扫描波。”
桑祁念眼睛又亮了：“那她是不是可以当雷达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我们快走！”桑祁念撒腿就跑，跑了两步又跑回来，“往哪边？”
裴照野指了个方向。桑祁念掉头就跑。
跑出去没多远，裴照野突然停住了。
桑祁念刹车不及差点撞他背上：“怎么了？”
裴照野没说话，看着前面的路口。路口停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，车顶上焊了一圈尖刺，车头上挂着一只金属乌鸦标志。车旁边靠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，瘦高个，手里玩着一枚银币。
“裴照野。”那人把墨镜往下拨了拨，“我叫孟悬，赏金猎人。有人出了个大价钱买你身边那个小姑娘的坐标。”
桑祁念往裴照野背后缩。
“但我没卖。”孟悬把银币抛起来接住，“因为我有个规矩，不接跟小孩有关的单。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——”
他把银币塞回口袋，站直了身子。
“卢照已经把坐标卖出去了。买家是裴令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