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大殿，死寂无声。
林沐那句“你们也配”落下去，像一块烧红的铁淬入冰水，炸得满殿人耳膜嗡嗡作响，余音撞在鎏金柱上又弹回来，震得人头皮发麻。
林镇南的脸色在短短三息之内经历了三个变化——先是愕然，凝固在脸上像刷了层浆糊；随即铁青，青得能拧出墨汁来；最后涨成一片赤红，红得几乎要滴血。他周身的气息轰然炸开，金丹期的威压倾泻而出，大殿玉石地面咔咔作响，一条条蛛网般的裂纹从高座底下向四面八方蔓延，七十二盏琉璃灯剧烈摇晃，灯油泼溅，在灯罩里烧出一片乱窜的火苗。
“孽障——！”
这一声不再是呵斥。声浪裹着灵力，震得殿顶积灰簌簌而落。林镇南霍然起身，须发皆张，抬手就是一掌拍下——掌风凝成一只半透明的灵力巨手，足有磨盘大小，裹挟着金丹大能的十成威压，照着林沐的天灵盖砸落！
林沐抬掌便挡。他不过凝气九层的修为，道基半废，灵力枯竭得连本命法器都催不动。这一挡纯粹是本能，双臂交叉往头上一架，掌心刚触到那灵力巨手的边缘，就听咔嚓一声脆响，左臂小臂骨裂了。
“噗！”
他整个人被拍得单膝砸地，膝盖磕在玉石板上，石板碎成蛛网，裂纹里渗出殷红的血色。一口鲜血喷出来，溅在三尺外的丹陛上，星星点点，刺目得紧。他右臂撑地，左臂软软垂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气，五脏六腑像被揉碎后又塞回胸腔里。
但他没趴下。头颅艰难地抬着，染血的目光透过散乱的黑发，死死钉在暴怒的父亲脸上。
“夫君息怒！”王婉被丈夫突然的暴起吓得一哆嗦，连忙从侧座站起来，广袖一扫，差点打翻案上茶盏。她扫了一眼林沐的惨状，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，快得几乎抓不住——随即被更浓烈的厌恶盖过去，“为了这逆子气坏了身子不值当！”
她转头对着林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：“小畜生！你疯了不成？竟敢如此对你父亲说话！还不快磕头认罪！”
“认罪？”林镇南一步踏出，金丹威压聚成一线，专门往林沐身上碾。他脚底下的玉石砖一路碎裂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寸许深的脚印，“目无尊长，忤逆不孝，心怀怨怼，暗害血亲！林沐，我看你是自寻死路！”
威压加到十成。林沐周围的空气粘稠得像胶，吸进肺里沉甸甸地堵着。他浑身骨骼嘎吱作响，裂了骨的左臂传来钻心的疼，右手死死抠进玉石板的缝隙里，指甲盖翻了两根，血顺着石缝洇开。他咬紧牙关，嘴唇咬烂了，血顺着下巴滴，一声不吭。
“父亲！不要！”
林天这时候动了。他扑过来得极快，月白袍角一甩，整个人跪趴在林镇南脚边，两只手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，仰起脸，泪水说来就来，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然后精准地滚落一颗。
“大哥只是一时糊涂！口不择言！他定然知道错了！”林天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，每个字都带着颤音，“求您再给他一次机会！若是废了修为，大哥这辈子就真的毁了！父亲——”
他说到激动处，膝盖在地上一路挪过去，挡在林沐和林镇南中间，张开手臂一副护雏的架势。
“灵泉的事……或许是孩儿自己修炼不当，引动了灵泉异动，与大哥无关！是孩儿误会大哥了！”他说着回头看了林沐一眼，那眼神又软又愧疚，眼泪汪汪的，戏做得滴水不漏，“大哥，你快认个错吧，弟弟求你了！”
王婉心疼得紧，一把将林天从地上拽起来搂进怀里：“天儿！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为他求情！这狼心狗肺的东西，哪里值得你如此！”她一边说一边给林天拍膝盖上的灰，眼睛扫向林沐时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。
大长老这时缓缓开口了。他面容枯槁，在椅子上坐得最久，咳嗽了一声：“镇南，此事或另有蹊跷。默儿所言，也非全无道理。至尊骨之事，当年……确实对他有所亏欠。”
林沐艰难地抬起眼，看了大长老一眼，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。
“大长老此言差矣！”微胖的二长老立刻站起来，圆脸涨得通红，“家族养育他十八年，恩重如山！至尊骨能者居之，也是为了家族大局！岂能因此心怀怨怼？二公子天性纯良，宽厚仁德，岂会诬陷于他？定是这林沐狡辩！”
“不错！我看他就是嫉妒二公子天赋异禀，心态失衡，屡生事端！”
“今日敢顶撞族长夫人，他日就敢叛出家族！”
长老们七嘴八舌，声音一个比一个高，仿佛谁骂得响谁就对家族越忠心。大长老张了张嘴，看着满殿激愤的脸，最终把话咽了回去，只是长长叹了口气。
林镇南听着众人的话，眼底最后一丝松动也没了。他低头看着浑身浴血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趴下的长子，声音沉到了谷底：“林沐，为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跪下，向你弟弟诚恳道歉，发下心魔大誓，日后谨守本分，今日之事从轻发落。”
王婉紧跟着道：“听到没有？最后的机会！莫要自误！”
林天从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，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“真诚”：“大哥，你就低个头吧，认个错，咱们还是一家人……”
“一家人？”
林沐低低笑了。嘶哑、破碎，带着咳出来的血沫气音，一声接一声，笑得肩膀直抖，笑得殿里所有人面面相觑。
他缓缓地、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。右臂用力，左臂垂着使不上劲，膝盖从碎石里拔出来，站直。脸上血污遍布，嘴唇裂了口子还在渗血，但他扯开嘴角，露出一个惨淡清晰的笑容。
“父亲，母亲，诸位长老——你们不是要证据吗？”
“好！我便给你们证据！”
他猛地抬起右手，指尖逼出一滴精血。那血珠殷红剔透，里面竟缠着一缕极其微弱、却精纯到令人心悸的湛蓝色灵韵，像一根发丝般纤细的光丝，在血珠里缓缓游动，散发着灵泉之眼独有的清冽气息。
“此乃灵泉之眼的本源气息！”林沐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晰，“若非强行抽取炼化遭反噬，或近距离接触暴动核心，绝不可能沾染至此！”
他猛地转头，目光如冷电射向林天：“林天！你敢不敢也逼出一滴精血，让诸位长老验看？看看你的精血里，是否同样沾染了此物？——甚至，更浓！”
林天脸上的委屈和泪痕瞬间僵住了。像一张面具突然被揭了半边，底下露出来不及收的慌乱。他下意识抓紧了王婉的衣袖，指节发白，喉咙里滚了滚，竟一时没接上话。
王婉脸色骤变，她清楚地感觉到儿子的手在抖。一股邪火直冲脑门——这逆子竟敢当众逼迫天儿到这种地步！她不等林天开口，便尖叫起来：“放肆！林沐！你算什么东西！也配让天儿逼出精血任你查验？天儿身负至尊骨，精血何等宝贵，岂容有失！谁知道你是不是用了阴毒手段伪造气息，故意诬陷！”
“对！定然如此！”二长老立刻接话，手指头快戳到林沐鼻尖，“大公子，没想到你心思竟歹毒至此！自己做了错事，还想拉二公子下水！”
林镇南眉头皱起来。他看向林沐指尖那滴精血，又看向林天慌乱的眼神，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疑虑。但王婉立刻贴上来，压着声音急道：“夫君！天儿的至尊骨若因逼出精血出了岔子，你担得起吗？这逆子手段阴毒，谁知道那精血里掺了什么！”
林镇南眼底的疑虑被压下去了。他看向林沐的目光重新硬起来：“冥顽不灵！死到临头还想攀咬你弟弟！看来，是对你太仁慈了！”
威压再次暴增，比方才更重！
林沐身体剧震，膝盖一弯，几乎又要跪下去。但左膝砸到一半，他右手猛地往大腿上扎了一指——灵力凝成细针，刺入皮肉——剧痛激得他神经一炸，硬生生把弯下去的腰又挺住了。左臂断骨处传来撕裂般的疼，他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，摇摇晃晃，但两脚钉在地上，纹丝没动。
他仰头看着父亲，看着母亲，看着缩在母亲怀里眼神闪烁的林天。眼中那丝刚刚燃起的光彻底熄灭了，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呵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——”
他放声大笑，笑声癫狂，血沫子从嘴角呛出来，喷在衣襟上。
“好！好一个林家！好一个父母！好一个弟弟！”他笑得浑身颤抖，血流如注，笑声像碎瓷片刮在每个人耳膜上，“我林沐今日——认了！”
“所有罪责，我一人担！与那‘纯良’的弟弟毫无干系！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目光冰冷如万古寒川，扫过在场每一张脸。
“但想让我跪下道歉——”
“除、非、我、死！”
四字一字一顿，砸在地上，掷地有声。
林镇南勃然大怒，抬手就要彻底废了他：“那为父便成全你！”
就在这时，殿门砰地被推开，一个素白衣裙的女子快步闯入，急促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突兀。
“族长！夫人！且慢动手！”
林清漪匆匆走进来。她容貌清丽绝伦，气质柔弱如水，此刻脸上带着焦急和担忧，额角沁着细汗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。
王婉眉头一皱：“清漪，你来做什么？这里没你的事，快回去。”
林清漪走到近前，先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林沐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之色。那目光里有怜悯，有犹豫，有某种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——但在接触到林沐冰冷的目光时，她下意识地移开了眼。
“兄长，嫂嫂，何事动如此大怒？”她声音柔得像春水，“默儿终究是林家的孩子，有何错处好好教导便是，何至于此……”她转向林天，“天儿，你也快劝劝你父亲母亲。”
林天看见林清漪，眼睛一亮。他脸上立刻堆起乖巧的表情，上前一步，极其自然地拉住了林清漪的手：“姑姑，您来了就好了！快劝劝大哥吧，他不知为何非要顶撞父亲，还……还诬陷于我……”他手指在林清漪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，那动作极隐蔽，快得像无意。
林清漪的手微微一僵。她没甩开，也没抽回，只是睫毛颤了颤，随即恢复如常。
林沐看在眼里，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。他猛地想起一些事，一些很小很小的事，像碎纸片一样在脑子里飞过去。
林清漪走到他身边，取出一方素白丝帕，抬手要替他擦脸上的血污。丝帕柔软，带着淡淡的茉莉香，她的声音也温柔得能掐出水：“默儿，听姑姑一句劝，低个头，认个错。一家人，没有过不去的坎……”
林沐猛地侧头，避开了她的手。
他抬起眼，定定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对他还算和颜悦色的小姑姑。那双温柔的眼睛里，他看见的是——躲闪。心虚。以及一种极隐晦的、被压在温柔底下的……恐惧。
林沐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“姑姑，”他声音嘶哑，每个字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您方才进殿之前——在门外站了多久？”
林清漪的手一抖，丝帕差点脱手。
“默儿你说什么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