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陆祈于禁令中暗自探寻真相时,玄衍宗外门弟子的生活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外门弟子聚居的巷弄,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腐土味混着石屋霉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几间低矮石屋围成的小院,窗纸透出的昏黄灯火被风扯得摇晃,像随时要灭。屋里没点油灯,墙角风灯的光忽明忽暗,把几个盘腿坐着的年轻弟子影子拉得老长,在斑驳土墙上张牙舞爪,像要吃人。
柏戊坐在最外侧草席上,手里青砖碎片磨得发亮,指腹无意识摩挲粗糙表面。他两鬓微白,脸上沟壑里藏着岁月的苦,眼神却比夜色还沉。
三个刚入门不久的记名弟子围坐在对面,青色道袍洗得发白,袖口磨破露出灰扑扑里衣。他们紧张又期待,眼睛死死盯着柏戊的嘴,仿佛那是救命的仙丹。
“柏师兄……”左侧瘦高少年压低声音,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您上次说的‘气走任脉’的‘缓’字诀,到底咋弄?我试三次,灵力卡在膻中穴死活不动。”
柏戊停下手指动作,抬眼扫过去。目光不锐利,却带着历经沧桑的平静,少年不由自主挺直背脊。
“急啥。”柏戊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木头,“灵气不是水,能硬灌,它是火,得顺着柴薪纹理烧。你刚才那股劲儿,跟撞墙有啥区别?”
少年脸一红,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可执事长老说,筑基前必须灵力充盈,不然根基不稳……”
“古法死理。”柏戊打断他,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,“古法讲究快、猛,是为筛天才。咱灵根普通,拼的是细水长流。陆师兄笔记里写得明白,左肋下三寸,是气机转换关键节点。到这儿,别急着冲,要停一停,像蛇蜕皮,卸掉旧气感,新才能进来。”
“卸掉?”圆脸弟子瞪大眼,“灵力不就散了?”
“不散。”柏戊粗糙手指在空中虚画弧线,“是沉下去,沉入丹田底部,像石头沉水底,没动静但力量攒着。回去打坐,把注意力从胸口挪到肚脐下三寸,感受热气下坠,别用意念推,用呼吸带。”
三个弟子听得入神,呼吸都放轻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他们互相看,眼底闪着久违的光亮,那是被压抑后看到希望的渴望。
在这玄衍宗,底层弟子日子像蝼蚁。资源分配不公,修炼方法陈旧,有点天赋都被内门收走,剩下靠可怜灵石和残破经验熬日子。三十年炼气期,连个像样伤都治不好。
今天,柏戊把憋在心里的话,借着陆祈的“异术”说了出来。
屋里安静,只有风灯芯燃烧的细微“噼啪”声。
突然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伴随着闷哼。
“砰!”
有人倒在院门口。
三人一惊,猛地站起。柏戊反应最快,身形一闪挡在门前。他拉开木门,只见杂役弟子赵四蜷缩在地上,脸色青紫,双手死死捂着胸口,嘴唇哆嗦说不出话。
“赵四!你咋了?”旁边同屋杂役吓得魂飞魄散,想去扶人,被柏戊伸手拦住。
“别动他!”柏戊喝道,声音不大却威严。
他蹲下身,手指搭在赵四手腕上。脉搏乱得像擂鼓,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,旧伤发作加上劳累过度,经脉崩断一角。
按宗门正统医理,该封四肢防灵力反噬,等执法堂送丹药。可丹药哪轮得到杂役?等送来,人早凉了。
柏戊咬咬牙,手掌按在赵四后心处。
“柏师兄,你要干啥?”圆脸弟子惊恐地问。
“闭嘴!”柏戊低吼,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闭上眼,改良版《清灵诀》运转路线浮现脑海。不同于古法霸道冲关,这条路线柔和,像溪流绕石。
他把自身停滞炼气大圆满三十年的微弱灵力,小心引导至掌心,顺着赵四紊乱经脉注入。
“呼……吸……”柏戊口中发出低沉音节,节奏缓慢沉重。
赵四体内暴走灵力竟奇迹般慢下来。柏戊手指颤抖,能感觉到赵四经脉细微裂痕,像修补千疮百孔的网,每息都是对精神的巨大消耗。
“左肋下三寸……放缓……”柏戊心中默念,强行压下灵力逆流带来的眩晕感。
一刻钟后。
赵四胸口起伏平稳,脸上青紫褪去,转为苍白。他缓缓睁开眼,大口喘气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我……我没死?”
柏戊松开手,向后撤两步,靠在门框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他脑袋嗡嗡响,眼前阵阵发黑,这是精神力透支症状。但他顾不上,迅速站起身,恢复沉默寡言模样。
杂役弟子们围上来,看着赵四恢复意识,脸上露出震惊又敬畏的神情。
“柏师兄,你这手法……”赵四虚弱抬起头,眼神复杂看着柏戊,“这不是正门疗伤术啊。”
人群瞬间安静。
所有目光聚焦在柏戊身上。这是个危险问题,承认用“异术”,不仅自己受罚,屋里弟子甚至整个外门底层都可能卷入风波。
柏戊看着周围眼睛,有疑惑、恐惧,更多的是求知欲。
他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满怀希望拜入宗门,却一次次失败耗尽青春。想起陆祈平和坚定的眼睛,想起那句“修行不该只有天才的路”。
柏戊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众人,落在赵四身上。
“回去打坐时,”柏戊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,“注意灵气走到左肋下三寸时的感觉,别硬冲,顺势而为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关上房门,隔绝外面喧嚣。
屋里,三个弟子面面相觑。
“左肋下三寸……”瘦高少年喃喃自语,眼中光芒更盛,“原来如此!我一直以为要加强冲击,没想到是‘顺势’!”
“柏师兄真厉害。”圆脸弟子感叹,“明知是禁术,还敢救赵四。”
“嘘!”瘦高弟子做噤声手势,脸色严肃,“这话不能往外传。柏师兄为咱好,但这法子,咱得自己悟。谁漏半个字,大家都得完蛋。”
三人郑重点头,重新盘膝坐下,按柏戊提示调整呼吸节奏。
与此同时,院墙外。
一道黑影掠过屋顶,悄无声息。
那是执法堂暗线弟子,戴着黑色斗篷,脸上覆着面具,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。为首弟子手中拿着留音玉简,指尖快速滑动记录。
“听到了吗?”他低声问身后同伴。
“听到了。‘左肋下三寸’,还有‘顺势而为’。虽没听到具体功法名称,但这描述,绝非正统。”同伴点头,眼中闪过警惕,“看来陆祈那股邪风,吹到最底层了。”
“柏戊。”为首弟子吐出两个字,语气森冷,“这老东西,倒是个关键人物。以前只觉他是废柴,现在看,他是种子。”
“要不要动手?”
“不急。”为首弟子摇头,目光透过窗户缝隙,看向屋里几个年轻身影,“抓不到实据,贸然出手打草惊蛇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冷酷弧度。
“让他们再跳腾几天。看看这风,到底能刮多大。”
两人化作黑烟,消失在夜色中。
而在几里外执法堂深处。
烛火摇曳,照亮堆积如山的卷宗。
墨岚宸坐在宽大紫檀木案后,暗红色法袍显得格外肃杀。他手中拿着刚送来的密报,上面写着外门底层弟子异常举动和柏戊名字。
老人面无表情,眼神阴鸷。
他拿起朱笔,在密报末尾重重写下四个字:
加大排查。
笔锋凌厉,墨水渗入纸张,晕染开来,像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窗外,风声渐起,吹得屋檐下铜铃叮当作响。
玄衍宗的夜空,依旧漆黑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