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祈手还搭门闩上,金属凉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钻,他忍不住缩了下手指。
门外钱铉声音砸过来,像块石头扔进死水,激起一圈涟漪就沉底:“如果……有人跟你说,你一直信的东西,全是错的,你咋整?”
这问题在狭窄门缝间荡来荡去,带着股近乎绝望的困惑劲儿。
陆祈没立刻吭声。
他瞅着钱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里头没了擂台上剑拔弩张的锐气,就剩一片迷茫空洞,这是信仰要崩塌的前兆,像站在悬崖边,发现脚下路其实是断崖。
陆祈沉默了三息,这当口,洞府外夜风“呼呼”刮得更急了,吹得窗纸“哗啦哗啦”响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祈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啥。
钱铉愣住:“不知道?”
“我连自己信不信都没搞明白。”陆祈收回手,慢悠悠拉开门闩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但我知道,你要是因为别人一句话就乱了阵脚,那你输的可不止道理,还有你自己。”这话不中听,可实在。
钱铉张了张嘴,想反驳,最后深深看了陆祈一眼,转身消失在夜色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被风声吞得干干净净。
陆祈关上门,“咔哒”插上插销,动作熟练得很,没一点儿停顿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,就烛火跳动时发出“噼啪”细微爆裂声。
他走到书桌前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呼吸平稳。
元灵观测面板在视网膜角落“唰”地展开,淡蓝色光晕映亮他平静的脸。
【当前状态:禁足】
【外部威胁等级:低(仅监视)】
【建议行动:内部资源最大化利用】
系统提示冷冰冰的。
陆祈嘴角动了动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最大化利用,这词儿有意思。
在外人眼里,他是被困笼子里的困兽;在他自己看来,这是一次难得闭关整理期。
禁令断了去坊市的路,也掐了和柏戊等人的直接联络。
但这不代表停滞。
相反,这种强制静止,给了他把碎片拼完整的机会。
陆祈起身,走到墙角暗格前,手指按下机关,“咯吱”一声,木板滑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东西:焦黑玉残简、黄褐色典籍残页、粗糙石碑残片、虫蛀竹简碎片。
这四件,是他这段时间从鬼门关抢回来的线索。
以前为躲执法堂巡查,只能匆匆看一眼,拿点零散信息。
现在,没人打扰。
陆祈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宽大书桌上。
烛光下,这些古物质感都不一样。
玉简黑得像墨,表面有裂纹;残页泛黄卷边,字迹模糊;石碑又沉又粗粝,刻痕深;竹简脆弱易碎,有股陈腐味儿。
它们看着毫无关联,来自不同年代地域。
但在陆祈眼里,是拼图。
他盘膝坐在石榻上,双手结印,精神高度集中。
元灵观测面板自动切到【深度解析模式】。
【扫描开始】
【目标:四件古物碎片】
【警告:高浓度历史残留可能导致精神负荷,保持专注】
太阳穴传来轻微刺痛,像有人拿针轻轻扎。
陆祈眉头都没皱,死死盯着面前四件物品。
第一件,焦黑玉残简。
面板数据流跟瀑布似的刷屏。
关键词提取:“灵限设立”。
画面闪回:上古时候,无数修士自由修炼,境界没上限。突然,一道巨大屏障降下来,强行锁死凡人突破筑基后的路。
第二件,黄褐色典籍残页。
关键词提取:“旧法更改”。
画面闪回:原本流畅自然的灵力运转路线被人为扭曲,复杂咒文取代简洁引导,为增加修行门槛,筛选特定血脉。
第三件,粗糙石碑残片。
关键词提取:“道源境”。
画面闪回: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,站在云端,身后天空破碎。他手里握着啥权柄,冷冷瞅着大地,不是神,是篡改者。
第四件,虫蛀竹简碎片。
关键词提取:“凡人亦可证道”。
画面闪回:一群衣衫褴褛的普通人,没灵根,靠对天地法则纯粹感悟,一步步走上巅峰,笑得灿烂,眼神清澈。
陆祈深吸一口气,压下脑中翻涌的信息洪流。
头疼得越来越厉害,可他不敢停。
现在不是休息时候。
他把这四个关键词在脑中按时间顺序排好。
起点:“凡人亦可证道”,这是上古修行真相,人人平等,都能触碰天道。
转折:“旧法更改”加“灵限设立”,某批强者为垄断力量,改修行规则,设灵根门槛,封死更高境界可能。
终点:“道源境”,那些篡改者把自己捧上神坛,建了如今这套看似正统、实则腐朽的古法体系。
主干轮廓,出来了。
虽说细节还缺,像谁改的、为啥改、具体手段是啥,可这些碎片够勾勒真相大概形状。
这不是啥旁门左道,是场持续千年的骗局。
玄衍宗奉为圭臬的古法,就是枷锁。
陆祈睁开眼,额头冒出一层细密汗珠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“唰唰”写下几行字:
“自由修行 → 人为设限 → 规则固化 → 现状延续”
字迹潦草,逻辑清晰。
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不是跟某个长老对着干,也不是争啥排名。
是要推翻这套建在谎言之上的体系。
就在这时,洞府外传来脚步声。
“笃、笃、笃”,节奏规律,慢又沉。
每一步都像踩人心里。
陆祈眼神一凛,瞬间收敛所有气息。
他没慌,也没起身看。
而是迅速把桌上四件古物收起,用油布一层层裹好,塞回石壁夹缝深处。
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,不到十息就搞定。
随后,他坐回石榻,调整姿势,闭目调息。
呼吸绵长,灵力流转顺畅,看着就像个专心修炼的外门弟子。
脚步声停门口。
停了会儿。
好像在透过门缝瞅屋里动静。
陆祈眼皮微垂,余光扫过门缝下方光影。
一双黑色靴子,鞋尖沾着点泥土。
那是执法堂暗线弟子制式靴子。
他们每隔半个时辰巡逻一次,确认陆祈安分不。
这次也一样。
陆祈保持静止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他在赌。
赌对方就例行公事,不会破门而入。
毕竟,墨岚宸虽忌惮他,可没到证据不足就直接动手的地步。
只要熬过这波,就能接着研究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彻底消失在山风里。
陆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肩膀微微放松。
刚才那一瞬紧绷,差点让他体内灵力紊乱。
可他稳住了。
这才是真正博弈。
不是在擂台上比拼招式,是在黑暗里比耐心定力。
陆祈睁开眼,看向窗外漆黑夜空。
云层厚,遮住月光。
可他知道,光在云层后面。
就像那些被掩埋的历史,终有一天会重见天日。
他抬起右手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画了道线。
从左到右,笔直坚定。
像描摹被抹去的历史轨迹,又像勾勒未来道路。
这道线,贯穿过去未来。
陆祈闭上眼,接着调息。
屋里烛火摇曳,把他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墙壁上。
影子静止,好像跟黑暗融为一体。
就那微弱呼吸声,证明着生命力蓬勃。
禁令之下,不是绝境。
是蛰伏。
等破土而出那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