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慢慢滑过头顶，暑气一点点往四下漫开，老槐树的树荫缩成小小的一圈。田地里的农活正紧，村口这条土路，来往行人稀稀拉拉，大半晌过去，帆布上的货品依旧安安静静摆在原地，问价的人寥寥无几，更别说开张做生意。
陈建军和林秀琴简单收拾好摊子上的东西，推着车子回家里吃午饭。锅里剩的玉米粥热了热，配上一碟咸菜，两口子默默地扒拉着饭，谁都没有多说什么。林秀琴心里压着沉甸甸的失落，一上午守下来，连一分钱的生意都没做成，之前那点忐忑，又放大了几分。
放下碗筷，陈建军看她闷闷不乐，轻声宽慰：“别往心里去，上午本来就是预热。村里人的性子慢，观望不是坏事，至少他们都看见了咱们的货，知道价钱写在纸板上，明明白白。下午放学的时候，小学生从这边过，说不定会有转机。”
林秀琴抬起头，看向他，小声问：“要是下午还是没人买呢？”
“那就接着等。”陈建军擦了擦嘴，语气平稳，“咱们本钱不多，耗得起时间，耗不起心态。做生意哪有一摆开就人山人海的，李老拐刚出来叫卖的时候，一样熬了许久才攒下客源。”
稍稍歇了半个钟头，避开正午最热的时辰，夫妻俩又推着二八大杠，重新回到老槐树下。再次铺开帆布，重新把糖果、干脆面、辣条一一摆好，被风吹卷边的价签重新压稳。
午后的村子更安静，只有蝉鸣一声接着一声，聒噪地挂在枝头。偶尔有过路的村民，远远瞥一眼摊子，脚步不停径直走过，依旧是观望的老样子。
一直等到日头往西偏，远处传来零零散散的孩童嬉闹声。村小学放学了。
背着补丁书包的孩子们，三三两两结伴沿着土路往村里走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由远及近。最先发现槐树底下小摊的，是一群七八岁的半大孩子。他们脚步一顿，齐刷刷停在不远处，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住帆布上花花绿绿的零食，脚步挪不动了。
98年的乡下孩子，平日里手里少有零花钱，糖果、干脆面都是稀罕东西。平日里也就逢年过节，大人舍得给买上一点，李老拐偶尔进村叫卖，孩子们也是远远看着，大多买不起。
几个孩子互相推搡着，小声嘀咕，却不敢直接上前。有的偷偷往身后望，生怕跟着回家的大人看见，呵斥他们乱花钱。
陈建军没有主动招呼，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，不哄、不催，任由孩子们打量。林秀琴的目光落在这群孩子身上，心里悄悄生出一点期待。
人群里，一个瘦小的小男孩，名叫狗蛋，是隔壁王大娘的孙子。他攥着皱巴巴的两毛钱，在同伴的怂恿下，磨磨蹭蹭往前挪了好几步，脸蛋涨得通红，怯生生地看向陈建军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叔……那个干脆面，是不是两毛一包？”
陈建军眼睛微微一亮，面上依旧温和，朝他点点头：“对，价签写好了，两毛一包，新日期的，干净。”
狗蛋攥钱的小手紧了紧，犹豫好半天，才把卷成一团的两张一毛纸币递过来。陈建军伸手接过来，纸币被手心捂得温热，带着孩子的体温。他抽出一包干脆面，递到狗蛋手上。
这一单，两分多钟就做完了。
狗蛋捏着干脆面，欢欢喜喜转身跑回小伙伴堆里，迫不及待拆开包装，面饼的香味一下子散开。旁边几个孩子眼巴巴看着，羡慕得不行。
这就是摊子开张的第一单。
林秀琴在一旁看着，心里那块悬了大半天的石头，终于轻轻落地，嘴角不自觉带上一点浅浅的笑意。熬了整整一上午加半个下午，总算开单了。
有了狗蛋带头，僵持的局面一下子就破开了。
本来还畏畏缩缩的孩子们，纷纷围了上来。有的攥着一分两分的零钱，想买一颗水果硬糖；有的攒了一毛，惦记着一毛一包的辣条；还有小姑娘，目光落在竹篮里五颜六色的头绳上，小声问头绳多少钱一根。
“五分一根，随便挑颜色。”陈建军耐心答话。
叽叽喳喳的童声，一下子填满老槐树底下这片阴凉地。孩子们挤在帆布边上，你一言我一语，不再是之前冷冷清清的模样。陈建军有条不紊地收钱、拿货，林秀琴在一旁帮着照看，提醒孩子们不要挤，小心踩坏货品。
有路过的大人看见一群孩子围在摊子跟前买东西，也停下脚步，站在外围看。有人看见价格牌上写得清清楚楚，糖果一分一颗，香皂也不贵，心里那份戒备，悄悄松了一截。
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嫂，本来只是顺路看热闹，看见竹篮里的棉线和纽扣，想起家里孩子衣服扣子掉了，便走过来问：“纽扣怎么卖？”
“一分钱一颗，大小都有，挑合适的。”陈建军回道。
大嫂挑了两颗黑纽扣，递过来两分钱。这是第一笔不是孩童带来的生意。
生意一旦开了口子，就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着。
陆续有村里的妇人停下脚步，有的买一卷棉线，有的看上一块香皂，还有的问起洗衣粉的价钱。她们大多不会一次性买很多，都是买一点零碎刚需的小东西，钱不多，却让摊子一点点活了起来。
当然，依旧有冷眼。不远处，李老拐又一次经过，看见摊子边上围着不少孩子和妇人，脸色沉了沉，站在路边看了片刻，没上前搭话，闷头推着车子走了。
陈建军看在眼里，并不理会。他心里清楚，这只是刚开始，这点小生意，远远算不上抢了对方的饭碗，但已经让李老拐感受到了威胁。
天色慢慢向晚，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，放学的孩子大多回了家，围在摊子前的人慢慢散去。
等到再没有客人过来，夫妻俩开始收拾货品，清点今天的收入。林秀琴把零钱一张张摊开，一分、两分、五分、一毛、两毛，乱糟糟的一堆，仔细数了一遍。
除去成本，今天净赚一块三毛七。
钱不多，放在后世不值一提，可在98年这个山村，在熬了大半天冷清之后拿到手里，分量格外不一样。
林秀琴捏着这些零钱，指尖轻轻摩挲，眼底有藏不住的欢喜：“真的赚到钱了，原来……真的能卖出去。”
“只是一个开头。”陈建军把零钱小心收进布包，语气沉稳，“今天能开张，最重要的不是这一块多钱，是村里人看见了，咱们的货有人买，价钱实在，东西也正经。今天愿意过来买纽扣、买糖果的人，往后有需要，还会再来。”
他心里看得明白，孩童是最好的突破口。小孩子嘴馋，零花钱不多，单价低廉的零食门槛最低，很容易打破全村人的观望氛围。只要孩子们愿意来，消息很快会在村里传开，更多人会放下顾虑，试着来摊子上看看。
收拾好帆布，捆好货品，夫妻俩推着自行车往家走。晚风拂过脸颊，少了白天的燥热，一路慢慢走着，先前压在心头的压抑消散大半。
回到院里，公婆看见他俩脸上松快的神色，隐约猜到生意有起色，却没有主动追问。晚饭的时候，婆婆悄悄多蒸了一个红薯放在他们碗里，算是无声的宽慰。
夜里，油灯昏黄，夫妻俩坐在桌边，小声复盘今天的生意。
“干脆面和糖果最好卖，孩子们最爱这个。头绳也有人问，香皂、洗衣粉今天只卖出去很少。”林秀琴把今天卖出去的货品一一回想，慢慢说道。
陈建军点点头，心里记下这个情况：“没错，零食引流效果最好。明天出摊，依旧把糖果、干脆面摆在最靠前的位置。日用百货走得慢，不急，慢慢来，村里妇人用得上的时候，自然会想着咱们这个摊子。”
他也清楚，今天只是艰难的第一步。围观的人不少，真正愿意掏钱的依旧不多，村里的闲话不会因为开张一单就消失，李老拐那边的敌意也还在，往后的麻烦，不会少。
但是至少，僵局打破了。
第一个客人来了，第一笔钱到手了。
窗外夜色沉沉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陈建军看向身旁的妻子，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光亮，心里更加笃定。
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，生意是一单一单攒起来的。今天稚童带来的这一单小小的生意，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，往后，涟漪会一圈一圈，慢慢漫开整个陈家坳。
明天，依旧老槐树下，摊子照常摆开，继续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帆布摊子，等着更多客人上门。
下一章固定标题：第14章 民生刚需，生意回暖，要不要直接继续写？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