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村子还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头,远处的田埂朦朦胧胧,几声早起的鸡鸣此起彼伏,划破山村清晨的安静。陈建军早早就醒了,躺在木板床上,睁着眼盯着屋顶黑乎乎的檩条,心里反复捋着今天出摊的所有事情。
昨晚把货分门别类收拾妥当,纸箱、布兜都归置得整整齐齐,该包好的零头小商品,也都用旧报纸裹了起来。可越是临近开张,他心里反倒谈不上多激动,只有沉甸甸的冷静。前世这一步的惨败,刻在骨头里,他清楚知道,村口这第一摊,绝不可能顺顺当当一上来就人头攒动。
身旁的林秀琴也醒了,轻轻侧过身子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光看向他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掩不住的忐忑:“建军,真的今天就去村口摆?要不……要不咱们再缓两天,等村里人慢慢接受一点再说?”
陈建军转过头,看向妻子。昏暗里,能看见她眉头微微蹙着,眼底藏着不安。这段日子,跟着他进山采山货、熬夜整理货品,她已经硬着头皮撑了很久,只是骨子里还是习惯村里人的看法,怕被人指指点点,怕忙活一场最后全部打水漂。
陈建军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语气稳当:“早晚都要迈出这一步,躲是躲不过去的。咱们货都是正经货,价格也算公道,没坑谁没骗谁,堂堂正正做生意,不用怕。就算今天没人买,也算是让全村人都知道,咱们这个摊子开起来了。”
林秀琴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点了点头,翻身爬起来去灶房烧火做饭。
简单喝了两碗玉米稀饭,就着一小碟腌萝卜,两口子匆匆吃完早饭。陈建军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林秀琴跟在后头,一趟一趟往车后座搬东西。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帆布,是从家里旧被单拆下来的,待会儿摊在地上当货台;纸箱拆开压平垫在底下,防止黄土蹭脏包装。
零食箱子放在中间,香皂、洗衣粉码在一侧,花花绿绿的头绳、纽扣、针线包、雪花膏,单独装在一个竹篮里,摆在最靠前的位置,这些小东西单价低,最容易吸引妇女和小姑娘。所有东西捆扎牢固,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,免得路上颠簸散落。
公公陈老实扛着锄头正要下地,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们一眼,嘴唇抿得紧紧的,半天只憋出来一句:“稳着点,别跟人起争执。”说完,便抬脚往田里去了,话里依旧是放不下的担忧,只是不再强硬拦着。婆婆站在灶台边,扒着门框远远望着,一声不吭,眼神复杂。
陈建军心里明白,二老到现在,依旧没觉得他这摆摊的路子能长久。在这片土地上,祖祖辈辈认准的道理,只有守着田地种庄稼才是正经营生,跑出去摆摊卖货,在多数人眼里,就是不务正业,是游手好闲。
村口的位置,是他前几天就看好的,就在老槐树底下,紧挨通往镇上的土路。老槐树年头久了,枝桠伸展出去好大一片,太阳升起来之后,底下能遮出一大片阴凉,来往下地、走亲戚的村民,多半都要从这里经过。李老拐往常走村叫卖,也经常在这棵槐树边上落脚。
推着自行车到地方的时候,天色亮开不少,晨雾慢慢散开,淡金色的阳光漫过远处的山包。陈建军把车子支稳,和林秀琴一起动手,铺开帆布,一样一样把货品取出来,整齐摆开。
粗帆布铺在黄土地上,四角用小石块压住,免得被风掀起来。
一箱子橘子味、苹果味的硬糖拆开,摆到最前面;辣条、干脆面、膨化零食挨着放,五颜六色的包装袋,在朴素的乡村环境里格外扎眼;一块一块的香皂码成小垛,洗衣粉拆开一包,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粉末,方便人家看货色;竹篮里面,红的、蓝的、粉的塑料头绳,亮晶晶的玻璃纽扣,一卷一卷不同颜色的棉线,还有一小盒一小盒香气淡淡的雪花膏,挨得整整齐齐。
林秀琴蹲在旁边,一边帮忙理顺包装袋,一边时不时抬头朝路两头张望,手心微微冒汗:“建军,会不会……根本没人过来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陈建军没有说大话哄她,如实说道,“大家都在观望,想看咱们到底能不能做成,想看咱们会不会亏得一塌糊涂。先不急,咱们安安稳稳在这等着就好。”
摊子摆好,俩人就在帆布旁边蹲下来。陈建军没有扯着嗓子吆喝,他打算先不吆喝,先让路过的人自己看。太早大声叫卖,反倒容易招来闲话,惹人反感。
最先路过的,是隔壁的王大娘,挎着竹篮,准备去菜园摘菜。她远远看见老槐树下铺开的一摊子东西,脚步顿了顿,慢慢走过来,眼神在货品上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陈建军夫妻俩身上。
“建军,真摆上摊子啦?”王大娘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。
“嗯,大娘,摆点日用的小东西,看看大家有没有需要的。”陈建军笑着回话,态度平和。
王大娘“哦”了一声,又多看两眼那些糖果和香皂,手在篮沿上摩挲几下,最终什么都没问,摇摇头,转身走了,边走嘴里还小声嘀咕两句,声音不大,刚好能听见:“好好的庄稼地不种,瞎折腾这些东西,怕是钱要打水漂咯。”
林秀琴听见这话,身子轻轻僵了一下,低下头,脸色发白。陈建军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,示意她别往心里去。
紧接着,又陆续有村民路过。下地扛锄头的汉子,结伴去河边洗衣服的妇人,还有背着书包准备去村小学上学的孩子。
所有人的反应,大同小异。
远远看见摊子,脚步放缓,好奇地往这边瞟,有的走近几步,站在两三米外打量,但是很少有人真正走到帆布跟前,伸手摸一摸货品。有人停下,上下打量一阵,听旁人随口说两句闲话,笑笑就走开;也有人干脆目不斜视,径直从路边走过去,仿佛这边根本没有这个摊子。
闲话,就跟着人流慢慢飘了过来。
“陈建军这是魔怔了,好好的日子不过,拿钱买这些破烂。”
“听说进山挖了好几天山货才凑的本钱,这下怕是要全部砸手里。”
“李老拐在村里跑多少年了,人家才是懂行的,他一个新手,哪里能抢得过生意。”
“等着看吧,不出十天半个月,这些货卖不动,他就得蔫头耷脑收回去。”
这些话,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。林秀琴越听越心慌,肩膀绷得紧紧的,忍不住往陈建军身边靠了靠,低声说:“他们都不看好咱们……会不会真的一个都不买?”
陈建军抬眼扫过来往的村民,心里十分清楚这个局面。乡下的圈子封闭,人情保守,大家习惯了李老拐走村上门叫卖,突然冒出本村人在村口摆摊,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消费,而是观望、质疑,等着看笑话。大家都不想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,生怕买了之后,回头村里人拿这事打趣。
换做前世的自己,遇上这样冷冷清清的场面,听到四面八方的风言风语,大概率早就慌了,心里开始打退堂鼓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走错路。但是现在,他心里稳得住。
冷清,本来就在预料之中。生意不是凭空掉下来的,口碑也不是摆上摊子当天就能攒出来的。
“别急,”陈建军压低声音,跟妻子慢慢解释,“不是大家不需要这些东西,是还在观望。咱们这个摊子,对他们来说是新鲜事,没人愿意第一个出头。今天就算一单不开,也不算白来,至少全村人都知道,陈建军在槐树底下摆摊卖日用百货了。只要东西好、价钱公道,慢慢总会有人动心。”
话虽然这么说,时间一点点往前走,太阳慢慢爬升,晒在背上开始发烫,摊子前面依旧冷冷清清。偶尔有小孩子远远站着,盯着花花绿绿的零食咽口水,但是大多被大人拽着耳朵拉走,还会叮嘱一句:“别看,没钱买,回家去。”
有两个半大的小子,在不远处的土路上追逐打闹,时不时扭头往这边瞟,脚步挪来挪去,想要靠近,又被大人的眼神制止,终究没敢走上前。
李老拐今天也从这条路经过了。他推着自己那辆旧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帆布袋子,里面装着他常年叫卖的零碎杂货。他没有直接过来,在路对面远远停下,眯着眼往这边摊子上看了好半天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是眼神沉沉的,看了一阵,才推着车子慢悠悠继续往村子深处走。
陈建军看见了他,心里有数。李老拐已经把他当成了抢饭碗的对手,今天这冷冷清清的场面,恐怕正好顺了对方的心意。
时间一点点挨到日头偏上,来往的人少了很多,下地的村民都已经到田里忙活,村口一下子安静不少。帆布上的货品安安静静摆着,糖果、香皂、头绳,安安静静躺在阳光下,半天没有一个人伸手触碰。
林秀琴蹲得腿都麻了,站起身揉了揉膝盖,脸上掩不住的失落:“一上午了,连问价的都没几个,是不是咱们选的东西不对?还是价钱定高了?”
陈建军站起身,伸了伸腰,目光扫过自己摆出来的货品。品类都是反复斟酌过的,都是村里日常能用得上的刚需物件,定价也是照着镇上批发铺的行情,只加了一点点微薄利润,绝对算不上贵。问题不在货,也不在价格,在于人心。
“货没问题,价钱也没问题。”陈建军缓缓说道,“就是大家还没放下心里的顾虑。咱们今天的任务,不是非要卖出去多少,是站稳这个位置,让所有人习惯这里有咱们这么一个摊子。”
他弯腰,把被风吹得微微移位的一包干脆面重新摆整齐,又检查一遍香皂的包装,看看有没有被尘土弄脏。“咱们耐住性子等,中午回去简单吃一口,下午接着守。做生意,头一关,熬的就是耐心。”
林秀琴望着空荡荡的摊子,长长吐出一口气,用力点了点头。她看着丈夫从容淡定的样子,心里那份慌乱,慢慢被安抚下去。哪怕眼前一个客人都没有,至少他没有慌,没有乱,没有后悔。
远处田地里传来农人说话的声响,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,沙沙作响。帆布上的货品在阳光底下安安静静铺开,摆在98年这个普普通通的上午,无人问津,却承载着夫妻俩全部的期盼。
陈建军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,心底清楚,这只是第一道坎。冷清只是暂时的,只要守住诚信,守住本心,熬过这段无人问津的日子,后面的路,才能慢慢打开。他不着急,他有的是耐心,等着第一个客人,主动走到摊子前面来。